怀鹰自在

    他这一生最敬爱的人就是母亲；每当在女朋友面前提起他母亲，他总掩不了自己的情感。十次约会，不管谈的是什么，最后一定把话题兜回母亲身上。女友虽然有点妒嫉，但也对那个很可能成为家婆的母亲产生一丝爱慕之情。

    有一回，他们看了场影片，看看时候还早，他提议去加冷河畔吹吹风，她答应了。河水静静的流淌，鸣奏着迷人的小夜曲。她依偎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享受着情人那特有的甜馨感。她静静倾听着他对刚才那部影片的批评，由他口里吐出来的话，永远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她不会在不适当的场合打断他的思路。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体谅地望着他，因为她知道，母亲的影子又像夜色一样淹上他的心田。她像一条彩带，很微妙地维系着两个人的心。

    “我还记得，当加冷河还未清河之前，母亲常常带我来。我们把裤管卷得老高，一脚踩在烂泥里。当时我很害怕，怕整个人沉入烂泥里。她紧紧地捉住我的手，一路走一路指着架在烂泥芭上的浮脚屋说：我们的老家就在这里，但已荒废了。”

    “那时你多大？”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说：“八岁吧……也许更小，我也记不清。”

    她眼前浮现出一老一少的背影，但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后来，母亲把我背起来，我双脚的烂泥弄得她满身都是。她走在水中，水到她的腰部。我叫她快走回岸，她却微笑着，越走越深，我的脚底都触到冰冷的水了。她拍拍我的屁股，说：别害怕，妈是试一试你的胆量。然后她就唱起歌来，唱得很大声，好像有满腔的怨恨要向河水倾吐。”

    她心里突然冒起一丝寒气，这位母亲不仅可敬，还有些许的古怪，背着孩子在河里唱歌，如果不是从他口中吐出，她简直要责备他乱编故事了。

    “我想……去看一看你的母亲。”她轻轻地说，有点羞涩。

    晚风突然停止流动了，他觉得心里闷热，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星星也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辉。

    “怎么啦，不欢迎我去拜访她老人家？”

    “哦……好……”

    她满怀兴奋地期待着。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动静，好像把这承诺忘了，她觉得有些失望。

    直到那一天，下着微雨的早晨，他带她到蔡厝港的坟场去。走在坟山的小路，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切，对他的疑惑转为深深的歉疚。她真不想去揭开那埋葬在他梦里的幻想，但又抑制不住强烈的好奇。终于来到那座孤独的墓前，他把那束鲜花放在墓碑下，然后孩子气地号啕大哭起来，把她的心哭得像十二月的阴天。她找不出任何的话语来安慰他，只能陪他默默地落泪。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尸体浮在加冷河上……我在岸上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入河中，永远不再回头……”

    她以女性的温柔抱着他，说：“以后每年的清明，我跟你一齐来献花。”

    他又哭了，伤心的泪和幸福的泪，像清河之后的加冷河，汨汨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