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的假设
写文章,不一定是“即时性”的,虽然事件早已发生,而且隔了一段时日;现在来写当时所发生的,只能是一种回忆或设想。无论是回忆或设想,都只是属于作者的,特别是那些属于悲剧的部分。
如龙应台11月9日发表在她的专栏的文章《跌倒》,她要说一个悲剧的故事给我们听:“今天台湾的新闻,一个国三的学生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一个塑胶袋套在自己头上,自杀了”。她所说的“今天”,是她写这篇文章的“今天”,距离现在有多少天,不知道。总之,她这篇文章是因为读了这则新闻而写的。
悲剧已经发生了,这位国三学生也已自杀身亡。面对这残酷的事实,龙应台“不忍去读细节”,细节的部分很可能就是这位国三学生自杀的原因,过程等。虽然我们不知道,但无须去猜测,龙应台这篇文章的重点不在讨论这些,而是藉此引发出来的一连串感慨。当然,这一连串感慨来自一个又一个的“假设”,是龙应台的假设。因为窗外“已经连下了三天雨”,所以龙应台就想到这“三天”来的镜头、画面。“这黯淡的三天之中,有没有人拥抱过他?有没有人抚摸过他的头发,对他说'孩子,你真可爱'?有没有人跟他同走一段回家的路?有没有人发简讯给他,约他周末去踢球?有没有人对他微笑过,重重地拍他肩膀说,'没关系啊,这算什么?'有没有人在MSN上跟他聊过天、开过玩笑?有没有人打过电话给他。用不放心的声音说,'嘿,你今天怎么了?'”。
这一大段写来蛮温馨的,是一个年长者用关怀、慈爱的眼光去审视一个稚气未脱的15岁孩子的内在。“拥抱”肯定可以让人觉得温暖,有所依靠;也许这孩子缺少的就是亲人的拥抱。孩子也许不够活泼,沉默寡言,内心是一片沙漠,他很需要有人来抚摸他的头发,跟他说:“孩子,你真可爱。”不管他长得漂不漂亮,帅不帅气,他还是属于追逐阳光的年龄层,那双忧郁的眼神底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可他盼望春天的来临,盼望有人伸出一双手,盼望人们的赞赏,毕竟,少年的心仍是充满期待的。
寂寞吗?也许,每天放学总是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有一个知心的同伴该多好啊,边走边谈笑,看见路上的小石子当宝贝一样捡起来,或把一枚落叶珍藏在记忆的宝盒中。生活其实可以很惬意,连一阵低掠而过的风,也会捎来舒沁的感觉。
少年的心关不住,他最盼望收到简讯,哪怕是简到不能再简的文字:周末见!他也会咧嘴而笑,这意味着这个周末是属于欢乐的,他又可以在草场上展现青春的活力。生活中都是苦涩的味道,连衣服都那么单调、土色、灰兮兮,这时,如果有人对他微笑,说一声:“没关系啊,这算什么?”,他也会打心里觉着神气,什么样的衣服挂在身上都是性格和骄傲呢。
然而,感情的重轭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如果“有人在MSN上跟他聊过天、开过玩笑”,如果,如果“有人打过电话给他。用不放心的声音说,'嘿,你今天怎么了?'”,也许他不会想到自杀。
这一切全是假设,假设这个孩子在自杀之前三天的心情,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悲剧会发生吗?
“在那三天中,有没有哪一个人的名字被他写在笔记本里,他曾经一度动念想去和对方痛哭一场?有没有某一个电话号码被他输入手机,他曾经一度犹疑要不要拨那个电话去说一说自己的害怕?”
龙应台虽然没读报上的“细节”,可也透露了一些“玄机”。在那三天里,孩子是有心事的,感到害怕的,究竟“害怕”什么,是一个很关键性而又模糊的东西。也许,正由于他的“害怕”,也许害怕生命的陨灭或害怕生命的厌烦萎缩--才过早结束年少的生命吧。
“那天早上十五岁的他决绝地出门之前,桌上有没有早点?厨房里有没有声音?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有没有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使他留恋,使他动摇?”。
孩子在缺乏早餐的那天早上,虽然桌上没有早点,厨房里没有声音,但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没有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于是他不再留恋,毫不动摇的采取如此惨烈的行动。
于是悲剧发生了,无可挽救地发生了。
跳过了这悲剧,龙应台对友人K发了一番议论,她说:“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谁,教过我们怎么去面对痛苦、挫折、失败?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它不在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或课程里,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只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龙应台谈到的“问题”的核心思想,我们被现代教育“包装”成一个怎样的人?我们的教育体系、方针和引导,已远离了人固有的传统色彩,而变成完全的功利主义,追求卓越意味着只许成功,不许挫折和失败,而且更重要的是,当你面对痛苦、挫折、失败时,你的“教育”并没有让你学会去面对它和解决它。这不是一种合乎人性、人文、人情的教育,而是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生存哲学--追求卓越,追求自我的表现,而社会通常是选择“适者”--强者!
龙应台也发出自己的质疑:“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伤口,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收拾?
谁教过我们,在跌倒时,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样的智慧才能度过?跌倒,怎样可以变成行远的力量?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要跌得有尊严,是不容易的,什么是尊严?那该是一种天地间的正气,但历史和环境往往跟人唱反调,有正气的人往往跌得最重,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清洗,包扎,有时任其“血肉模糊”,还有一点警惕作用。
这些都是属于外伤,“心灵深层的平静”最难得,简直是“缘木求鱼”,勇敢和智慧是一种面对世界磨难的气魄,不足于显示“心灵深层的平静”。犹似瀑布底下的小石子,任凭冲刷依然屹立不动,默对蓝天,那是小石子内在的深层的平静。
我们要学的,是小石子的平静,那平静里头,也许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这些思想和感情,只要静静的在那儿。在,就是一种修行。
跌倒(寄K)-龙应台
不久前,震动了整个香港的一则新闻是,一个不堪坎坷的母亲,把十岁多一点的两个孩子手脚捆绑,从高楼拋落,然后自己跳下。
今天台湾的新闻,一个国三的学生在学校的厕所里,用一个塑胶袋套在自己头上,自杀了。
读到这样的新闻,我总不忍去读细节。掩上报纸,走出门,灰蒙蒙的天,下着细雨。已经连下了三天雨,早上醒来时,望向窗外,浓浓的雾紧紧锁住了整个城市。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人生最后的三天,所看见的是一个灰蒙蒙、湿淋淋、寒气沁人的世界。这黯淡的三天之中,有没有人拥抱过他?有没有人抚摸过他的头发,对他说“孩子,你真可爱”?有没有人跟他同走一段回家的路?有没有人发简讯给他,约他周末去踢球?有没有人对他微笑过,重重地拍他肩膀说,“没关系啊,这算什么?”有没有人在MSN上跟他聊过天、开过玩笑?有没有人打过电话给他。用不放心的声音说,“嘿,你今天怎么了?”
在那三天中,有没有哪一个人的名字被他写在笔记本里,他曾经一度动念想去和对方痛哭一场?有没有某一个电话号码被他输入手机,他曾经一度犹疑要不要拨那个电话去说一说自己的害怕?
那天早上十五岁的他决绝地出门之前,桌上有没有早点?厨房里有没有声音?从家门到校门的一路上,有没有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使他留恋,使他动摇?
我想说的是,K,在我们整个成长的过程里,谁,教过我们怎么去面对痛苦、挫折、失败?它不在我们的家庭教育里,它不在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或课程里,它更不在我们的大众传播里。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只教我们如何去追求卓越,从砍樱桃的华盛顿、悬梁刺骨的张秦到平地起楼的比尔盖茨,都是成功的典范。即使是谈到失败,目的只是要你绝地反攻,再度追求出人头地,譬如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洗雪耻辱,譬如哪个战败的国王看见蜘蛛如何结网,不屈不挠。
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伤口,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收拾?
谁教过我们,在跌倒时,怎样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样的智慧才能度过?跌倒,怎样可以变成行远的力量?失败,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过的人,更深刻、更真诚?
我们没有学过。
如果这个社会曾经给那十五岁的孩子上过这样的课程,他留恋我们——以及我们头上的蓝天——的机会是不是多一点?
现在K也绊倒了。你的修行开始。在你与世隔绝的修行室外,有很多人希望捎给你一句轻柔的话、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结实的拥抱,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可是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