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那一天，他终于摆脱所有的俗务，来到佛前。说是忏悔也不尽然，他从来不信鬼神，不踏进庙宇或教堂。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人，是自己，不是冥冥中看不见摸不着的主宰。但他别无选择，还是走进这间位于郊外的佛庙。

    望着宝相庄严的菩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本来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菩萨说，却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敲敲脑袋，难道自己已老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怜的众生，你究竟要告诉我什么？”菩萨望着这无助的人说。

        “哦！菩萨，我真的有满肚子的话，可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的心被凡尘的灰土蒙蔽住了，你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身外的世界。”

        “不……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不可能不了解自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你心中的幻象。”

        “不……你始终坐在这里，我看到的，很多人都来膜拜你，求你指点迷津，你为什么说是幻象呢？”

        “人们膜拜我，只因为他们迷失了本性。我只是一尊泥塑像，我不能给人间指点迷津，能指点你的，就是你自己。”

        “我听不明白……”

        “明白即是迷失，无执无我无他就是本相。”

        “我还是不明白，菩萨，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一生从不做坏事，尽量帮助别人，为什么命运总跟我过不去？”

        “命运其实是生命的一种轨迹，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你即来之则安之，不管生命给你的究竟是什么，只要坦然的面对、接受，完成你的人生之旅，那就是一种圆满。”

    他低下头来，自顾自的说：“我从小就没有了父母，这我不怨。我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但每个人都在欺负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世间有这样的人，他们要生存，却剥夺别人生存的机会，人间真是丑恶啊，菩萨！”

    菩萨没说话。

        “他们不让我活，我却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他们更好。后来我娶了老婆生了一堆孩子，但我从不快乐，活着好累好无奈。”

    菩萨依然没有说话。

        “菩萨，我不想打搅你，我只是觉得，心里很委屈，很不平，我需要找个人倾诉……”

        “福祸本无门，一切唯心造。”

    他苦笑了一下，说：“也许我是自寻烦恼，如果我这一辈子就不适合在人间打滚……没办法，一大堆孩子等着吃饭，靠我这微薄的收入养不了家，我只好跟人家借钱做小生意。也许我走运吧，生意越做越大，终于买了大房子、大汽车。但，我的老婆却跟人家跑了，她还卷走了我一大笔钱；孩子也跟着她，只留下最小的一个儿子……从此，我一蹩不振，只知道喝酒……很快就坐吃山空了……”

        “你没做过亏心事吗？”

    他沉默了一阵。

        “为了生活，我豁出去，没办法，那个年代，你不捞点偏门的，又怎么能发达。我贩卖鸦片，我知道毒害了很多人，有些家庭因此而离散。我有罪，但我无路可走。如果说这是报应，我也只好接受惩罚……后来，我跟人家打工，我什么苦工都做，我没再做伤天害理的事，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而我也东山再起，我做的是正当的生意。老天可怜我，我又发达了。哪知道，我儿子却串通外人，把我的钱都骗光了。菩萨，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欠人家的还还不清吗？”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你从早上跪到现在也没用，菩萨是不会讲话的。天色晚了，明天再来吧。”庙祝说，指指庙外的天空。

    他走出庙外，天色的确是暗了。“菩萨，明天我还会来，我一定要知道答案。”他喃喃的说，缓缓地走向被夜色包笼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