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是个阴雨天。

    夜校放课了，同学们相继走出课室。天花板上那一盏旧式的大风扇，仍在吱嘎吱嘎地响，抛下一丝绵绵的伥意。他伫立在窗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激起一篷一篷的水花。

    “下课了，怎么还不走？啊，你没带伞？”方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不，我在看雨。”

    “看雨？”

    他不想说话，转身走出课室。长长的走廊，没有人迹，走廊外是一团白茫茫；楼下的花圃浸在冷雨中。他慢慢的走，皮鞋叩地的声音，和着凄凄恻恻的雨，好似一首没有休止符的乐曲。

    如此冷雨，最好能有一把伞，刚才他是撒谎了，他怎么记得带伞呢？快走到楼下了，蓦地，一个人影从转角处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花布伞。他停住了脚，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下雨了。”她说。

    他沉默。

    这么大的雨，她怎么会来呢？还带了那把花布伞。唉！花布伞……褪色了的记忆，一下子全都复活了。他记忆的宝匣尚未打开，她已撑开了那把伞，说：“走吧！我送你！”

    “不……”他执拗地说。

    她笑了笑，不经意的拢了拢头发，说：“你忘了我们共撑过一把伞的吗？”

    忘记？啊，不，他怎么会忘记呢？看来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木讷而蠢笨地移动着那快要冻住了的脚，朝她投去惶然的一瞥。

    花布伞在雨中颤抖，风吼叫着。

    他们在伞下，僵持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韵，原本是美妙的，但此刻听来却令人烦燥。泪珠在她眼眶里翻滚，但她咬着牙，竭力忍住。

    “我们……还是分手吧。”声音在他牙缝里碰撞，然后窥了一个空隙挤出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电子厂女工，我小学没毕业，配不上你这个初级学院的高材生？”

    他没抗辩，心里却有一百个念头在翻转。好不好告诉她，有另一把花布伞在等我？那是一把高贵典雅的伞；眼前这一把却是如此的土里土气……

    冷雨变成了一朵朵美艳的花，在伞外飞飞扬扬。

    “我要把失去的岁月追回来，命运是多么美的一件事。”她说，合起了伞，在雨丝中走向朦胧的路灯。

    他很想追上去，很想告诉她：我已遗失了那把高贵典雅的伞。但他没有勇气。在朦胧的路灯下，她的身影冷冽而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