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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琴之浪漫的夜晚

2007-08-06 23:09:29

天气: 晴朗心情: 高兴

      去年初冬，我曾经在美国的波士顿渡过非常难忘的一段日子。那时住在远离市区的一间残旧的旅舍，很有中世纪欧洲建筑的特殊风味。旅舍只有三层楼高，楼梯是柚木地板，已经历了百多年的沧桑岁月，木板有些变形，踏上去会发出一连串的怪声，而且摇摇晃晃，令人担心它会倒塌。

      在旅舍投宿的，多半是背包式的旅客，来自美国各地，加拿大，欧洲大陆，澳洲等，顶多住一两天就走。地下室原本是酒吧兼电脑室，但因旅客少，酒吧没有营业，三台电脑，用的人也不多。

      旅舍外的走廊放着一架铺满灰尘的钢琴，走廊上还有几张小圆桌，藤椅。看过旅舍内墙上挂着的相片介绍，百多年前，这里可是王公贵族，上流社会的淑女聚会的地方，旅舍外面是一个广场，每到黄昏时分，一群群青年男女都会相约而来，在广场上唱歌跳舞，或坐在旅舍喝酒，听琴师演奏乐曲……。真令人沉醉啊，那样的黄金日子。想象那时的盛况，心往神弛啊。如今，广场已不在，周围全是一幢幢的住宅，仍保留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格调。旅舍的风光也一去不复返，先后换了好几个业主；只有那一台钢琴，历经百多年岁月的磨蚀，仍发出不甘寂寞的声音，但有谁去拨动深藏在它心里的情弦呢？坐在这曾经辉煌的藤椅上，可以看见渐渐西沉的夕阳，在辽阔的天边酡红着半个脸庞，依依不舍的看着苍茫的大地。一缕轻淡的橙金色的光斑斜斜地照进走廊，照在古旧的钢琴上，幽深的黑色琴身虽然已颜色斑驳，但这一缕橙金色却使它变得瑰丽而充满想象的味道。令人禁不住掀开琴盖，在黑白键上轻轻的按动，那清脆悦耳的琴音还是那般牵动人心。

      波士顿的黄昏来得早，下午四点多，天边已抹上金黄色的晚霞，带着冰寒之气的晚风徐徐吹来，冷得叫人缩紧了脖子。隔邻的教堂，时不时响起钟声，悠扬的钟声穿越漠漠的天宇，流进宁谧的天空。这里仿若世外小镇，车少人静，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异常宁静的氛围里。

      走到街上，一些小商店亮起霓虹灯。

      路旁的枫树，有些已掉光叶子，细如蛛网的树枝，在黄昏的天空里编织着一幅深秋的图景；长长的人行道，铺满了相思愁绪的枫叶。风吹过，细碎的枫叶满地乱滚，好似一团团小小的怒红的火焰四处点燃，又似伤心的过客不经意掉在地上的离人泪。路上很少人走动，也许是因为天气寒凉吧。这里看不到黄脸孔的人，除了我之外。偶尔遇上一两个裹着厚厚皮衣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珠的老人家擦身而过，他们总向我投来亲切友善的微笑，如一朵朵初冬绽放的花蕾，令人感觉分外的暖熙熙。

      忽然一阵脆亮的嘻笑声从对街传来，循声望，七八个黑人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光景，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戴着各种各样姿采纷陈的帽子，在人行道上像穿花蝴蝶一样跳着热情奔放的舞，我想那是随兴即时的舞，高声的笑，唱着黑人的歌，互相追逐，毫无拘束。我不禁看呆了，站在街边望着她们，很想跑过去跟她们一起唱歌跳舞，把那禁锢已久的青春释放出来。她们是那么的快乐、天真，自由自在，仿佛那是一种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某种神秘、虔诚、自我而庄严的仪式。这本来应该在草原上才有的舞蹈，怎么出现在这初冬的人行道上？她们边走边跳边唱歌，渐渐走出我的视线，转入一条小巷，然而那欢乐的歌声，仍在清寒的夜空里回旋，缓缓地穿进我的肉体。虽然这时的风声渐强，我也没感到寒冷，许是那种火样的热情烤暖了我的心。

      夜晚的小镇更静，除了呼呼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整个世界好像沉睡了。沉沉的夜幕笼罩在旅舍周围，站在旅舍外，看着那一幢幢冰冷的建筑物，大多数的窗户都是沉默的，一丝儿光也见不到，这跟万家灯火的新加坡截然不同。也许这里的居民早睡，也许小镇没什么可供娱乐消遣的场所。夜空寂寞着，大地也是，只有我那一颗心仍在忙碌地浏览着弯弯的夜空，数着孤高的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旅舍的老板娘，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一头卷卷的长长的金色头发，一双澄静蔚蓝的眼睛，年轻时该是位风华绝代的女子。

      “啊，这么冷的天，你还不休息？”她说，浓浓的美国腔，但每一句都说的很清晰，仿佛夜空里的黄莺脆亮的嗓音。

      “你的家就在这儿？”

      “我住在附近。现在是旅舍的淡季，没什么旅客。我们喝杯酒吧。”她说。这时，我才注意到圆桌上摆着一瓶啤酒，两个杯子。

      对于她热情的邀约，我很难拒绝，于是和她碰杯，默默的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感觉身子似乎暖和了些。

      “我们这间旅舍很小，在波士顿没有什么名气，很少有亚洲旅客来，尤其是从新加坡来的，自我接手以来，你好像是第一个从新加坡来的。”

      “是吗？我是从网上订的，机场的那个德士司机也不知道在哪儿，一路问人才载到这里来。”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酒，说：“百多年前，这里可热闹了，时常有人骑马经过，特别是在下半夜，那踏踏的马蹄声，多么引人遐思啊。”

      “以你的年纪，怎么知道百多年前的事？”

      “哦，我听我的老爷爷说的。”她叹了一口气，说：“历史就是这样的过去。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只有那台钢琴，完好无损的在那儿。”说着，她走到钢琴旁，掀起琴盖，很随意地弹奏起来。啊，多熟悉的乐曲，舒伯特的《小夜曲》。

      弹了一会，她坐回藤椅。

      “这台钢琴已成为古董，再也没有人去弹奏，钢琴如果有心，该会觉得悲伤空虚。”她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在这异乡，异乡的旅舍，听到这有如天籁之音的琴音，整个夜空不再只有孤高的寒星以及那一轮乍浮乍沉的月亮，还有这个卷卷金发的漂亮女子。我真想走到“广场”去，在清寒的月光下跳起一支热带岛国的舞蹈，然后会有一匹全身雪白的马飞奔而来……

      下半夜，忽然被一阵幽幽怨怨的琴音吵醒了。披了件外衣，直奔下楼。推开旅舍那扇冰冷的玻璃门，走到走廊，琴盖已被掀开，可是沓无人影。谁有这个雅兴呢？四下里静悄悄，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摸了摸钢琴前的那张椅子，还微微的透着一股暖气。

[ 本帖最后由怀鹰于 2007-8-6 23: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