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二十多年前，我和一位诗人在一间文艺团体担任文学组的导师，每周上课一次。所谓上课，是谈论文章，现场写作等，由我和诗人解读分析社员的作品。社员来自各个行业，都很年轻，受教育不多，有的只是小学程度，但热爱写作的劲头倒是令人感动的，虽然他们的作品很少在报刊上发表。他们几乎每星期都得交上一篇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杂文、甚至评论等。我们帮他们修饰，将作品贴在壁报上，每篇都加了评语。

    一天，来了一位新的学员，是个外貌端庄清秀的女孩子，刚从高中毕业，正等待成绩发榜。她戴着一副眼镜，蓄着飘逸的长发。她总是静静的坐在一个角落，很少发表意见，脸上浮动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这个年龄，正是青春焕发的时候，可她的眼神，总有一层难以诠释的忧郁。

    按照惯例，每个学员每周都得交一篇作品，两个星期后，她交了一篇短文给我，说：“老师，我不知道这样写好不好？”声音很轻，夹着一丝少女的羞涩，如清晨躲在浓密树叶间的鸟雀的叫声，说着双颊就绯红了。

    这篇短文的题目叫《山雨》，文章是这样写的：“我喜欢雨天，尤其是在山里听雨。屋后就是一座小山，其实也不能叫做山，比丘陵高一些吧了，我管它叫小山。山上长满了高大的树，风吹来，树叶撒啦啦的响，隔老远就能听见。下雨时，我就跑到山上去。也许是树叶茂密，倒成了最佳的避难所。每当心情郁闷或受了什么委屈，我就在这避难所里，与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倾谈。它们都是忠实的听众，从不拒绝我或显得厌烦。雨点撒进树林，化成一道雨帘，在树林里走着，整颗心是宁静的，我真希望化为一株幼苗，在树的保护底下默默的成长……”

    写得好美，有意境。读着读着，眼前似乎出现一幅图景，看见了那座雨中的小山，这小山该是美的化身或小天使栖身之所。

    “你写得很好啊，很有文学天分。”我说。

    “是吗？我真的能写作吗？”她眨着那双忧郁的眼睛说。“老师，下课后有空吗？我想跟您聊聊，听听您的意见。”

    下课后，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店。

    “你平时有写作吗？”

    “很少，学校的老师老是批评我爱写些古怪的东西。”她笑了笑说，但我感觉她的笑容隐含着一股我也说不清的苦涩。

    “也许你的老师不太理解你的心情、感受和表达方式。”

    “不是，我也觉得我的一些想法确实古怪。”

    “什么想法？”

    “不告诉你。”她嘻嘻一笑，那一刹间，感觉少女的青春又回到她的脸上。

    “你应该这样，放开自己，不要把自己弄得像老太婆。”

    “什么？老太婆？”她愣了一下：“有时是这样。”

    过后，我们经常下课到咖啡店。一次，她又交了一篇短文给我，说：“老师，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这篇短文是昨晚写的，写着写着，我就哭了。”

    “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那就说明你的感情丰富。”

    她不好意思低下头。

    短文的题目叫《死神》，一看这题目，我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小女孩怎么写这样的题材？赶紧捧起来读。

    “数不清的夜晚，我仿佛看见了死神的翅膀。他带着温馨而冷峻的微笑，轻轻的敲叩我的窗户，将我从甜蜜的梦中唤醒。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深沉的夜里还来造访我？他说：可爱的小女孩啊，我要带你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什么地方？那儿有弯弯的海岸吗？有美丽浪漫的海鸥吗？有盛开的玫瑰吗？有，只要你跟我走，遍地都是美丽的花卉，阳光像乳汁一样，风儿轻轻的抚摸着你苍白的脸，你的梦会像月儿一样妩媚清澈，再也没有人间的苦痛……”

    “你是写得很美，但，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

    她不说话，忽然，一滴清亮的泪从眼眶里流下来。

    “怎么啦？想起什么伤心事？”

    她摇摇头，说：“我感觉这不是梦，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解，这小女孩的心事太深沉了，我无法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一夜，我正在灯下读书，一把脆亮的电话铃声硬生生地截断我的神思。抓起话筒，彼端传来一阵很急促很绝望的声音：“老师，我不行了，我快要去见上帝了！”

    我几乎抓不稳话筒，大声的喊：“傻丫头，怎么啦，遇到了什么事？告诉我，快告诉我－－”

    电话中断。

    我的心往下堕，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打电话过去，却怎么也接不通了，又没有她家的地址，简直急得团团转。到下半夜的时候，电话打来了。

    “你是怀鹰老师吗？丽华在中央医院，她想见见你，你能不能来－－”

    放下话筒，马上叫了一辆德士直奔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里淌着泪，缓缓地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多冰冷的手啊。

    “我真的要去见上帝了……”

    身后传来她妈妈的哭声。

    “不要这么傻，你还年轻，你还有一个美丽的文学梦……”我苍弱无力的说。

    “真的，你还记得我写的那篇《死神》吗？你瞧，他就在窗外等我。”

    我的心忽然觉得很痛，更紧的握住她的手。

    “我患上了脑癌，末期，没救了。老师，答应我，在我的坟前焚化我写的那两篇短文，谢谢……”她慢慢的合上双眼，但晶亮的泪珠却不断的从眼角挤出来。

    手术终于失败，短短的18个春秋，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陨落了。

    我在她的坟前焚化了那两篇短文的手稿，但另外也抄写了一份当作纪念。多么文学的青春，上天就这样把她的梦给夺走了。这个世界，她看得那么少，即使有梦，也是那么短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