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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诗人

2007-07-04 13:55:20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诗人深夜来敲叩我家的大门,要求我让他过一夜,我没有办法安排,只好带他去附近一个朋友家,看看有没有机会。不巧,朋友举家出国旅行去了。我们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鞋子在冷清的走廊上激起空洞的回响。诗人忽然对我说:“我很怕往下看。”

        “为什么?你有恐高症?”

        “每当我看下去的当儿,我就有一种冲动和幻觉,下面有一把声音在催促我,跳啊,快跳下去,从此你的人生就辉煌了。”

        诗人有很深的忧郁症,是精神病院的常客。我只好带他去巴刹,已经没有小贩营业了,整个巴刹里空寂寂的一片。

        记得他“住”在精神病院时,我时常去探望他,这世界是很现实的,当人们知道他在精神病院,都躲得远远,怕惹上那一身的霉气。他住在最底层,也就是病情最严重的地方。病人们像囚犯一样关在那儿。我在“病房”的接待处等候,隔着一道玻璃窗,看见外面一大群病人跳上跳下,露出黄澄澄的牙齿,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或猛力敲打玻璃门,难怪有些人害怕这仿如人间炼狱的地方。你所面对的是一群跟现实世界脱离的古怪的人,或甚而外形丑陋的人,你的心能平静吗?或许你会担心被那群古怪的人攻击,扯破你的衣裳,然后你很狼狈的逃出来,隔天可能成为报纸的头条新闻人物。

        我很耐心的等待,诗人被带进来了。门打开的那一刹,一大群病人冲进来,登时挤满了小小的接待处。有的扯着我的衣服,有的抓着我的头发,有的跪下来,伸出颤巍巍的手,央求我给他钱或香烟。管理人过来把他们赶出去。

        诗人的脸颊是苍白无血色的,头发又长又散乱,两眼直勾勾无神又布满血丝。

        “病情怎样,有改善吗?”

        “你看看这种环境,怎能改善,不发疯就万幸了。这些人都是不正常的,活在这种鬼地方,我的心更压抑,一直做恶梦。”

        在他入院之前,生活已非常潦倒,经常有一顿没一顿,身子瘦得如风中青竹。以前的同事、朋友、亲人都远离,大概是怕他开口借钱。能接济他的仅有的几个朋友,也被他借钱借到怕,因为有去无回,虽然每次只是区区的十几块。

        “我很佩服你的意志力,在这种环境里生存,还能保有一丝状态。”

        “我能怎样呢?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跟他们一样了。但我的状态也不是很稳,随时都会踏进那个地狱。”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保持沉默。

        “我偷偷的写了一首诗,你看看怎样?”他从肮脏的裤袋里摸成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我,那双手是颤抖的。

        “等待一朵花的名字
          不在春的长廊  在
          梦之沈园

          让思念的手忧伤地穿过
          你发玄黑色的瀑布我心的堤岸
          让我撑永忆为伞
          遮你  遮你绝楚欲哭
          来生如幻似真的阑珊归来

          记否那年  心晴无雨
          有惊虹在你眼
          飞出一个小镇的春天
          我等待  一朵花的名字

          等待一朵花的名字
          无言独看
          雨在雷碧落中决堤成泪
          杜鹃已病入伤心的秋天

          等待  一朵花的名字
          用眼睛
          穿过茫茫隔世的天涯海角
          穿过眷念和长夜
          我等待

          我等待
          一朵花的名字
          却失落所有蝴蝶的春天”

        诗写得多美,意象飞驰跳跃,很难相信是眼前这个被“囚禁”在疯人院的人所写的。

        后来诗人的病情较平稳了,获准出院。生活依然一贫如洗,依然有上顿没下顿。每次打电话来,总是希望我能在金钱上帮个忙,而我都是有求必应。他依然写诗,只是很少有地方要刊登他的诗作。他也写了好几首诗送我,跟他说:不要随便写诗送人,诗不是廉价的商品,或唱酬应和的东西,我们对诗要有起码的尊重和敬畏。后来有家出版社帮他出了一本诗集,封面是鲜红色的,除了书名、诗人的名字和出版社外,就只有那一片红艳艳的颜色,可能代表他的心情吧。这本诗集可想而知,销路奇差,能欣赏和愿意购买诗集的人非常非常之少。

        我们时常在咖啡店谈诗,他说:“怀鹰兄,这个世界大概只有你能欣赏我的诗,能理解我的心情。等我死了,委托你烧几本我的诗集,在天堂还可读一读。”说得好凄凉,我的眼泪刷的一声往下掉。我知道诗人在文坛上被大多数人排挤,瞧不起,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穷,写的诗无人看懂,太遗世太孤清太冷然的诗,肯定不合时宜,而这恰恰是诗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标致和自我形象的塑造。无人问津的诗,并非不好,那正显示诗人的与众不同。

        “我怎么办?要不要继续写下去?心很不甘不愿。我不认为我写得不好,而是这个能理解欣赏的知音太少了,除了您怀鹰兄之外。”他一脸倦容的说:“看来我还得回去精神病院,重新思考……”。

        “写吧,不理会别人的看法,让世界发现你之前,先自我发现。别人读不懂你的诗,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走进你的世界、梦和天空。”

        他忽然放出一阵凄凉的哭声,把我的心也哭得潮湿了。

        之后,他又与另一位诗人合出了一本诗集,各占一半,出版费用当然是那位诗人垫出的。这一本诗集依然滞销,我帮他买了十本送给一些朋友。问起朋友,他的诗写得怎么样?每个都摇摇头,说:看不懂。唉,我还能说什么呢?过后,他又进进出出精神病院,病情时好时坏。

        陪他在巴刹一直聊到天亮,分手时塞了50块给他,说:“我无法帮你太多,期待你的新作,不要灰心,世界总会发现你的。”

        他含着辛酸的泪走了。诗写得那么飘逸,谁会知道他是个忧郁症患者?有人说他的诗是病诗,看来是有点道理的。但不管怎样,我衷心的祝福诗人。

        (本文写完之后,听说诗人又从病院里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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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诗人 人生 世界 春天 眼睛 天空

≈★避风塘★≈
≈★流星★≈ 发表于 2007-07-04 21:07:59
他的生活太偏离正常人的轨道,思维也一样,所以才少了知音,毕竟懂得欣赏诗的人都是生活条件优越的,他们不懂那些有非人遭遇的人的心境,也无法解析他们的诗,不过什么事都是有双面的,有在痛苦中挣扎出来的人会感悟他的境界,会欣赏他的诗,比如您老...
  我虽然不是文人,但我喜欢这种已经低迷的诗.更能体现生活的真,快乐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特别,痛苦就是不同的,写的生动也容易让人落泪...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7-07-04 22:59:15
自古文人多落泊,文章无价,不能当饭吃!
yenyenlee的个人空间
yenyenlee 发表于 2007-07-12 15:54:25
悟槽老人中心,帮得上忙吗?如果身无分文,又无亲人,身体精神状况良好,可申请。
元芳的个人空间
元芳 发表于 2007-07-12 23:32:01
我能理解怀鹰老师和那位病诗人.就象我的眼泪是为无助的妈妈而流的.
一次,我拿上只裁剪没缝纫的绸缎布,找了几天都没师傅愿意做;
可妈妈时装队伍明晚就要演出,好不容易从会员口中辗转得知靠近马来村有妈妈会缝;
黑黑的走廊,凌乱的房间,我和那位矮我半个头,一身黑衣裙,两眼无神满脸焦虑的妈妈见了面,
"四个人住在一起睡不好闹的...当初来时只会缝纫,去应聘服装公司,拿回一块布料,
心想在国内设计缝纫一把抓没问题.谁想找遍店铺,好话说尽,就是没人肯做.
也没人肯借缝纫机给我.狠狠心给巴刹的安娣说给她三十块借机子用一下,才赶在
下班前拿成品给老板看;可恶的老板却说不合要求不聘用,三天后成品衣服却挂在他的橱窗...
我又狠狠心买回一套缝纫机,靠缝补为生..."
她要熬夜做不好意思讨了两百元.我却罪恶的付给她一百五十元.我的口袋只有这些了.
她看出我的窘态推掉,我急骗是大家捐的,为了给陪读妈妈增添活动乐趣,展现妈妈积极生活的另一面,
为了让大家看到妈妈的美...我讲着讲着哭了起来...
五年来剪了一大堆关于妈妈的报纸,看能写出这段故事留给后人留给历史来评判是非;
什么妈妈我都接触.苦难多过享受.这让我时时想起高宝生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
一个出卖自己肉体给人生儿子来维持老公孩子的生存的善良女人.
我怕听悲戚的<大悲咒>,惟恐罪孽深重!我怕在主的面前祷告唱圣歌,惟恐心灵不愿降服!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7-07-12 23:47:30
回复 #5 元芳 的帖子
非常理解你和那一群可敬的妈妈们的心态,在这里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人生浮沉,谁能主宰自己的运命?
你写的这个故事的确很感人,我相信,这是苦难中的体会,滴滴眼泪都是辣中带酸,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伸出一双温暖的手?点亮一盏清明的灯?
用不着忏悔,活着,就得跟生活搏斗,不管生活给你的是什么?
把这个写成小说吧,让更多的人去思考。
空山灵雨
雨桐 发表于 2007-07-13 12:06:10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生活很无奈。
疯诗人其实不疯,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保有一颗写诗的心,很佩服。
他的诗写得很飘逸,希望怀鹰老师能多介绍“疯诗人”的诗。
元芳的个人空间
元芳 发表于 2007-07-14 02:45:21
回复 #6 怀鹰 的帖子
老师,还记得我嘛?
在南安80周年的晚宴上,通过李博士的介绍,得知你是新加坡著名的作家,
激动的伸出右手向你示敬{我的手粗大不知握疼了嘛?}.近5年第一次和也是
作家身份的前辈同桌吃饭.清瘦的你,乌黑的眼袋及腼腆神色随和的穿着,便知
你不富有,但爱看书熬夜,性情稳沉随意.
来新半年后找到老师的友人,想在<新加坡文艺>谋一差事被拒绝:很难接纳.
当地文学书刊少,靠赞助维持出版有些还不定期定量,有的在社团之间免费互赠,
刊用的文章是没有稿费的.想靠纯文学找饭吃很难!
做事真的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想做家教当时在宏茂桥3道周围发完400张单子
竟没有一个电话请我很沮丧.现在想想都是这句话惹的祸:孩子刚三年级,我会
"陪"他很多年,你的孩子我将视如己出给予长期的华文补习...
好在我们文字工作者已习惯东奔西走不稳定的生活.磨难并不是坏事,只会让人
变得更有内涵和成熟!
我不敢承诺啥子.小说毕竟有虚构的部分,纪实性的会得到共鸣和更多的认可!
其实,我和大家一样,在网上的每次倾心交谈,都是一篇很好的随笔文稿,有机会
可以下载成册.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7-07-14 08:54:20
回复 #8 元芳 的帖子
谢谢你还记得我。
本地的文艺团体都是义务性质,很难在那儿谋差事。文艺团体的生存,还得靠一些机构和商家个人的支持。因为没有人想到把文艺当成一个企业来经营,如果没有人赞助,团体会越来越萎缩。

在新加坡生活是很不容易的,我们也没有专业的作家,只能靠自己默默的耕耘。
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
春华秋实的个人空间
春华秋实 发表于 2007-07-14 09:26:30
现在纯文学不景气,特别是诗歌更是这样。在国内出诗集一般也是要赔钱的。我的一个朋友30多年前他的作品就被译成多国文字出版,可现在他想出一本自选集的愿望却不能实现。如今市面上畅销的是武侠、言情、鬼怪、算命、名人私生活一类的书。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7-07-14 11:08:21
回复 #10 春华秋实 的帖子
整个潮流已改变,但我们还是能坚持,纯文学还是有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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