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石磨
－－儿时记忆之一
灰幽幽的磨坊里，有一只吱嘎吱嘎悠悠转动的石磨，立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一看到它，就仿佛看见一个与岁月长相厮守的老人，盘腿坐着的样子。
石磨是村长家的宝贝，逢年过节，它就吱嘎吱嘎地转动起来；有时一连要转动好几天。不是靠驴子推，是人，老人，一个孤独的老人。他住在磨坊对开的小房间。小房没有窗口，没有灯光，只有一扇矮墩墩的门。老人很矮，一身灰衫，长年打着赤脚，脚趾又黑又脏，好比一只搁浅的乌篷船。
他没出过门，最长和最短的距离，是门口到石磨，石磨到门口，一天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次。村里人都知道村长家“供养”着这么一个怪老人，但也从未过问。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或许，在他们的记忆匣中，根本没给这个老人留下一丁点位置。
村长家建在山坡上，是全村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全村各个角落都能看到。全宅院用有刺的篱笆网密密地围起来，只开了两扇门。上山的石阶一直通到大门口，进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又有一条石阶直达山下。这两扇门全日开放，方便村民上下，不必拐个大弯；但村民们得提防村长家眷养的狼狗。
每当我走在这条走廊时，手里一定捏着一块石头或握着一根木棍，靠近走廊尽头时，时常听到板壁里面传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透过隙缝，看见一个老人在推石磨，动作十分的缓慢、吃力，好像在推着一座大山。他低着头，光线暗淡，看不清他的脸孔；他一步一步地绕着石磨转圈圈，仿佛那是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转一圈，大约十步路，这可是一条很短很短的路呀！但他一天该转几圈，才能停下歇息？
有一回，村长央请我妈去推磨，说是老人病了，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再推磨了。妈答应了，把我带在身边，我心里充满一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感和莫名的激动。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该是大院里横生出来的一个小院吧。杂物堆积，使狭窄的空间更为龌龊不堪。天花板缀满了蛛网，厚得几乎看不清横梁所在。空气里老有一股驱不散的霉气。石磨，就立在中央，呆气得很。地上都是粉屑，脚印沿石磨叠了一层又一层，斑斑驳驳。
妈推石磨，我帮她把米粒放入磨斗，加水，石磨悠悠地转动着，吱嘎吱嘎，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米浆顺着磨嘴流下。那扇小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衫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看，但我觉得他的眼光，其实全都倾注在那架石磨上，那是一张土灰色，有如鸡皮疙瘩的脸。妈说：“陶伯，好点了吗？”
他似乎没听到，仍然专注地望着那石磨，好像在看一个患难与共的老友。他回房去了，房门轻轻地掩上，把一切都隔断在外头。
我问妈：“他是谁？”
“村长家的长工，从唐山带来的。”妈说，又推起了石磨。
我不明白长工和唐山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兴致再问。
这之后，每当我走在那条走廊上时，再也听不到吱嘎吱嘎的声音了，老人的背影也消失了。我不知道那古怪的老人到哪里去，也无人告诉我。我并不怎么怀念他，他在我的思想里，只不过像一朵偶然飘过的云。直到另一个节日到来，村长又央请妈去推磨时，我这才知道，老人死了；三更半夜把自己吊在小院的横梁上。当妈领我进小院时，我不禁感到害怕起来，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令我毛骨悚然。那扇小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
石磨悠悠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是一条最短最短的路，可也是最长最长的路。老人到底走了多少路，永远没有答案，但他的死，却无缘无故地闯入我的梦境；就像那小小的石磨，总会在适当的时刻，吱嘎吱嘎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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