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欣赏一首诗，有如在品尝一道道美味佳肴；有时是拼盘点心，有时是精致的小菜，有时是西餐，有时是满汉全席。不管菜色如何，你都会带着怡快的心情去享受它。不错，读诗就是一种阅读心理的平衡，一种对视觉神经的激化，从而拉近诗人与读者的距离；诗人的形象透过诗走进读者的脑海。

    尤其是一首好诗，经得起嘴嚼，耐得住解析。

    大马诗人杨庭森发表在06年3月12日马来西亚东方日报副刊东方文荟的《存在夜语》，便是一首值得向读者推荐的好诗。

    从这首诗的语言结构来看，杨庭森对诗歌语言的掌握和运用，已到了非常纯熟的地步，把平面的诗歌语言转化成具有立体感的形象语言，从而展现汉字的优势－－多层次，多样化的生命力。

    “子夜的风梳过时间的发梢”

    这是诗的第一句。子夜，是晚上11到1点的深夜，可以当作名词，也可以是形容词。子夜的风是看不见的，时间的发梢也是看不见的，诗人用梳过这个动词就把子夜的风和时间的发梢连接起来。子夜的风是动态语言，时间的发梢是静态语言，一动一静，一个是不稳定状态，一个是稳定状态，其间是靠梳这个动作把两者统一起来，暗喻时间的流失。子夜在诗人的眼中是美的，时间的发梢也是美的，她（时间）只能用子夜的风来梳发，风同时也把子夜“梳”得姿彩万千。

    “梦排着队，等待与星子涉河”

    梦也是非理性，非物质非现实的一种潜在思维活动。子夜里做梦并不奇怪，妙的是，诗人把梦物体化，人性化，这梦，不一定得在睡眠中出现，也可以指诗人的“梦想”。一个“排”字，抽离了非理性的层面，把“梦”写得灵活了，具有浓郁的个性。而梦的内容是等待与星子涉河。诗人的“梦想”进一步扩张，

    “排队”只为了“等待”与星子涉河，这是一组动作性的语言，可见梦的等待并非只停留在“等待”，与星子涉河是过程，等待成了反向思维－－梦必然要与星子涉河。“等待”是桥梁，没有等待就没有涉河的动作。诗到了这里，梦其实已涉了河。你听：

    “远方有车声溅开，成了涟漪

    一圈圈围着孤独的影子”

    前两行是以虚写实，营造出一种期待的心情。梦既然已渡了河，在那浩浩渺渺的天际（远方），有车声溅开，好一个“溅”字！车声原在陆地上（公路上），现在却在“河”里行驶，车轮辗过水面而溅起水花。车声撩起宁静的子夜，化成涟漪，而诗人孤独的影子被一圈圈的涟漪给包围住。所有的铺排和重点都为了突显“孤独的影子”。

    第一节诗写得很凄美，迷离，孤清。诗人孤独的背影在子夜的孤灯下，更显得清瘦和寂寞。

    这是诗人的自况。诗一层层推进，从凄美的气氛中塑造出诗人的形象和心态。子夜的风、时间的发梢、梦、星子等都是虚无而美的，通常都会被写诗的人拿来衬托心情，但要写得有新意就难了，很多时候会陷入自设的“美丽的陷井”。杨庭森却把它们交织成一张即有语感和质感的网，热闹之中蕴含孤灯，虚无之中套现了实体，宁静之中揉合了张力。

    “整个世界已向静谧的睡眠倾斜
    被擦亮的思念点起了灯”

    虽然出现了“睡眠”这个词组，恰恰相反，它（世界）向现实更加的逼近，睡眠不是指睡眠，它是借用暗喻的手法，整个世界昏昏然，但诗人的思念不仅被擦亮，而且点起了灯。思念怎么能擦亮？怎么能点灯？出现在诗的领域里，成了第一句的反衬和对比，于是擦亮的思念有如一盏灯。这时候的思念是活跃的，相对于昏昏然的世界，这思念的灯光异常亮丽。我们又看到诗人运用文字的巧劲和巧思。“被”字是外来的力量，却与思念融合成一体，一个“擦亮”把思念的力度推向据高点，于是思念不再仅仅是思念，而是赋予血肉（动作）的精神状态。

    “许多身影明明灭灭
    走出回忆，向幽深的夜色走去”

    思念复活了，却逆向回到记忆中，明明灭灭跟思念的灯有关。在思念的灯光下，许多身影明明灭灭，一掠而过，留不住痕迹，始终要成为陈年老酒。诗人意识到这老酒的滋味不堪斟酌，决心走出回忆，向幽深的夜色走去。幽深的夜色可以是指渺远的未来，诗人涉河之后，发现那原来是思念向外扩张的一种反射，梦和回忆其实是一体的。未来不可测，故而是“幽深的夜色”。

    “而我坐着，让影子将岁月托在
    诗里，顺着语言生长的方向
    张望青春敲开黎明”

    被擦亮的思念无限扩展，但诗人安然坐着，诗人在写诗，明知这是一段极其孤独的旅程，诗人也无怨无悔，宁愿让影子将岁月托在诗里。“托”字用得很传神，把诗人对诗的感情写得沧桑而庄严。当世界沉沉睡去，却有一个诗人不愿放下手中的笔，默默的与孤独作伴。梦－思念－诗，岂不是诗人的化身吗？把思念擦亮，甚至点灯，维护着孤独，都是为了写诗；这颗诗心印证了本诗最后的那一句：存在的重量！

    “看！一朵被曙光摇醒的水仙
    在时间的水面，垂钓着
    存在的重量”

    把“看”字删掉，亦无损诗的完整，但整首诗却失去气势。这个“看”字其实大有玄机，这是诗人振臂一就的内心呼喊，是承接“青春敲开黎明”的这个大动作。诗人又化身为水仙，且被曙光摇醒，它有两层意象，一是诗人写诗竟从子夜写到黎明，一是诗人形象的提升。被曙光摇醒的“摇”也是个动作词，用得恰到好处。诗人神游在诗歌王国里，浑然不觉子夜已被“梳”走了，还得被曙光“摇醒”。诗人的梦“结束”了，时间依然是时间，但诗人魔幻似的把时间物体化，时间变成水（河），可以让诗人或读者去垂钓，钓上来的是一个多维的思考模式与哲学的考量：存在的重量！

    于是，所有的铺排，期待都已转化成非常现实的量词：重量！

    整首诗虽然只有寥寥14行，但结构严密，节奏感强，思考的空间大，确实是一首经得起一读再读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