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万卡》的喜剧效果及其他
《万卡》是契诃夫所写的一则寓言式的短篇小说,全文只有三千多字(根据译文),却包含了一个极其丰富的内容。九岁的小万卡被祖父送去莫斯科一个靴匠的铺子里当学徒,三个月来,他历尽磨难。“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食是什么也没有。早餐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他们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觉。”“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我的生活哭透了,比狗都不如。”于是,在圣诞夜的前夕,他等老板夫妇和师傅们出外去做晨祷以后,就偷偷的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墨水、钢笔和纸,给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写了一封信,倾吐内心的幽愤和这三个月来的遭遇,希望祖父带他离开这儿,回去村子,只要能离开这人间地狱似的铺子,他什么都愿意干,即使祖父像“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抽他,或给总管擦皮靴,或替菲德卡做牧童,他都心甘情愿。
他写好了信,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然后投进邮筒;在美好的希望中“沉酣地睡熟了”,而且做了一个好梦,梦见“祖父坐在灶台上,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
这是一个充满人间悲苦、辛酸的故事,我们的心弦被小万卡的遭遇牵动着,几乎要陷入一种不可解脱的悲剧氛围里。我们一面对小万卡寄以深厚的同情,一面又为小万卡祈祷,希望他写的这封信能真的寄到祖父手里。我们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而且似乎越过时空的限制,真的见到祖父正在捧读小万卡的来信,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的情景,噢,不,这只是幻觉吧了,小说给我们的震撼大概就在这里。然而,我们又禁不住往深一层去想,祖父若真的接到小万卡的投诉信,他会怎样呢?会马上赶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迎面给他一记重拳,然后撕毁学徒合同,把小万卡带走吗?又或者是,他不来接小万卡……,小万卡的命运因为这封信而改变吗?整个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封信。
信的内容交代了小万卡为什么写这封信的动机,契诃夫巧妙的回避了正面刻划人物所必须面对的一连串矛盾与冲突的描写,虽然他大可以从这样的描写中得到创作的满足感,宣泄对人间不平等现象的愤怒,渲染某种感伤气氛,然而他也就达不到深刻的讽刺意义。他通过一个九岁的小男孩的信,以童稚的眼光和思维来逐步揭示在莫斯科这个大城市的某个角落所出现的某种丑陋现象,我们从这封信里所得到的,实际上比作家的叙述或说明来得更鲜明,更直接,更尖锐。然而,仅仅满足于这点,这篇小说还不算是一篇成功的或具有更高的艺术价值的作品。正如前文所述,小万卡的这封信会不会寄到祖父手里,是关系他命运的一个重大的问题。换作一个拙劣的作家,也许他会让祖父真的接到小万卡的信,这之后,一切的情节发展,都会按既定的轨迹行进,小说的旨趣也就终止了。契诃夫又是怎样来安排这封信的“命运”呢?
原来,小万卡并不知道祖父住在哪个村子,他只是在信封上写下这么样的两行字:“寄交乡下祖父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连邮票都没贴,就投到邮筒里去了。甚至,他也不知道“邮筒”是干什么的,还是靴铺的伙记告诉他“把信件投进邮筒,就由喝醉酒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各地去。”但我们知道,小万卡的这封信,既没写地址,又没贴邮票,祖父绝对不会收到,那么,这封信最终会派到谁的手上?这是没有答案的。既然小万卡的信不会被送到祖父的手里,那么,契诃夫要小万卡写这封信有什么目的呢?看来,这是契诃夫写给我们读者的一封信,这是一封很奇特的信,经小万卡的手传送到我们心里,契诃夫原就希望接到信的正是读者诸君,他的目的显然已达到了。小说的这种奇特的结构,无非是想创造一个不是喜剧的喜剧效果。小万卡写了信,而最后这封信却“下落不明”,造成这结果的仅仅是因为小万卡没写地址和贴上邮票,契诃夫给小万卡开了个绝大而残酷的“玩笑”,而小说的“契机”却显得天衣无缝而合乎现实逻辑。也许我们会为小万卡的这种行为感到滑稽,甚至觉得悲哀和无奈--这正是契诃夫寓讽刺于喜剧的成功之处(这个事件的处理方式富有浓烈的戏剧性),虽然他所讽刺的不是小万卡,也绝不是那封信,而是整个血淋淋的现实!
有了第一层的喜剧效果后,契诃夫仍未停止讽刺的方向,他紧接着又营造出第二层的喜剧效果来,比诸第一层的效果更深沉,更牵动人心。小万卡把信寄出去后,就“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一个钟头后就沉酣地睡熟了(注:他从未如此甜睡过)……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灶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契诃夫写小万卡做了一个美梦,似乎要给人间一点温情,殊不知,那仅仅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美梦,是一个残酷的“笑话”,这就正如一个赌徒买了彩票后就梦想成为百万富翁那样荒谬、空虚、飘渺,但小万卡的美梦却含着痛苦的泪花,我们依然从这个“喜剧”的效果中,品尝到了一种无可言诠的压迫感。
与《万卡》比较起来,莫泊桑的《项链》,也同样具有这种惊人的讽刺式的喜剧效果。《万卡》所选用的道具(这个道具是贯串小说必不可少的工具)是一封信,而在《项链》中,莫泊桑是利用罗瓦赛尔(以下简称罗)所弄丢的只不过是一条假的钻石项链,十年后才获悉整个真相来达到喜剧效果。罗从一开始就以为自己所弄丢的是真的钻石项链,这跟《万卡》在表现形式上很相似,只不过,万卡是个九岁的小男孩,他处理“矛盾”的手段是我们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但罗却复杂得多,莫泊桑笔下的罗是一个“总觉得自己生来就配享受各种精美豪华的生活”的人,所以“住房寒怆,四壁空空,凳椅破旧,衣衫丑陋,都叫她苦不堪言”,她满脑子的“幻想”,华丽衣装,珠宝首饰,有两个穿短裤的高大男仆伺候她,有知名之士来探访她,等等等等,总之,她是一个爱慕虚荣,渴望挤上上流社会的女人,偏偏她的丈夫只是教育部的一个小科员,不能提供她过这种奢华的生活。从小说正面的描写中,我们大致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点具体的认识。
然后是教育部长送来请柬,邀他们夫妇去参加一个晚会。罗开始起哄,因她不愿在阔太太群中露出穷酸相,但丈夫不愿失去这个巴结上司的好机会,怂恿太太参加。恰巧罗有个有钱的教会学校的同学福莱斯蒂埃(以下简称福),于是罗向她借了一串项链,不幸却在舞会后丢失。罗并不知道那是一串假的项链,夫妇俩只好东筹西借,甚至借来高利贷,照价赔偿。经过十年含辛茹苦才还清了债。这时候的罗,已经变得苍老了,“成了穷人家健壮有力的女人,又硬直、又粗犷、头发乱糟糟,裙子歪歪斜斜,两手通红,说话粗声大气,刷地板大冲大洗。”可以说,经过十年的磨炼,罗彻彻底底变成一个极普通的劳动妇女,再也没有什么异彩了(只有在回忆中才感到一丝神气)。故事到了这里,充其量,顶多是一篇充满人生哲理的记录,毫无出奇和动人之处。但莫泊桑的笔锋突然一转,十年后的某个星期天,罗和福又鬼使神差地相遇了,“假项链”的真相终于大白,那一瞬间对罗的震撼可想而知。莫泊桑精心布置的这一幕“喜剧”取到了真正的作用。我们从项链由假变真,又由真变假这个相互攀沿的关系中,窥见了人性的大暴露。
《万卡》和《项链》的喜剧结构是建立在人物的“无知”的这个支撑点上;万卡的“无知”纯粹是现实世界所赐予的,而罗的“无知”却取决于她的性格,一面是爱慕虚荣,另一面是不可抑止的自尊心。以时间过程来说,《万卡》的喜剧作用,只发生在投寄信件的那一刹间,才显示出来,而《项链》却长达十年。《万卡》给我们的,除了震撼,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奈感、压迫感,而《项链》更多的是对人性的鞭挞,我们会对罗寄予一丝怜悯,摇头叹息命运的造化,却没有《万卡》那种动人心魄的辛酸感。[
本帖最后由 怀鹰 于 2008-11-25 23:3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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