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如往常一样推开那扇茶色的玻璃门，他立即嗅到那股50年来未曾消失的烟味，精神一振，本来耷拉着的脑袋重新抬起来。看看壁钟，还有20分钟的闲暇。他泡了一杯咖啡，掏出烟来，含在嘴里，并不急于点火。

　　他慢慢的转动颈项，对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都看得很仔细，这情景多像50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里这张椅子上！突然有种全新的感觉，闪电般劈入脑际，他有点失控地笑了。时间怎么过得那样快，倏忽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份职业？

　　50年啊，很多东西都改变了，以前观测气象只凭肉眼，数据都是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他也不知道这一生到底划了多少个阿拉伯数字。现在好多了，简直好极了，观测气象用的是现代化的仪器，又准确又快速，记录数据也采用电脑，但他仍喜欢用笔。世界真是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把椅子，这颗心，还有……这股浓浓的烟味。

　　吸完了最后一口烟，他习惯地站在窗前，了望苍茫茫的大地，突然感到心头绞缠着无法清理的心酸。刚刚来上班之前，他接到了站长的电话，通知他过了今夜，他必须退了下来，一切都得让位给新世界的新秩序。

　　是的，我已经老了，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我必须让位，就在今夜。噢！最后一夜。他苦涩涩地笑笑，窗外的夜色溟溟蒙蒙，看来要下雨了，一定会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气的变化。

　　他坐回椅子，那是他的工作岗位，翻开记录簿，昨夜的墨迹仿佛未干，散溢着一丝淡淡的墨香。

　　“晴朗，偶有阵风……窗前飘来一朵小花，仿佛来为我送行。”

　　我这是干什么？它简直像一首诗。

　　再翻到前天。

　　“晴朗，偶有阵风……窗前飘来一朵小花，仿佛来为我送行。”

　　天哪！我是不是疯了？竟写些这样无聊的东西。他的手心冒汗，颈项冒汗，脸上痒痒的，似有无数圆珠子在滚动。他转头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地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他兴奋地扑到窗前。下雨罗，真的下雨罗！他很想哭，又扑回椅子，抓起笔，手抖得很厉害，在记录簿上记下晴雨表的读数，在最后一格里写下“夜色溟蒙……微雨……”

　　笔从他手上掉下来，他慢慢合上眼，眼前飘来千万朵小花。他打了个哆嗦，猛力撑开眼，拾起笔，在“微雨”的后面填上“今夜”。这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很平静地合上双眼，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脸上的圆珠子在灯光下一颗一颗的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