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将永远躺在床上，永远的闭着眼睛，让喉咙的那个小洞一开一合地汲取生命之源。

　　他们日夜不息的在我耳边说话，唱歌，轻轻的鼓掌。

　　这些我都听得到。

　　因为，我的心还在跳，我只是感到眼睛好累，手脚好累，全身的肌肉甚至毛发好都好累。

　　但我不曾睡去。我已经昏睡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想再睡了；梦中再也没有青青的树，青青的小河，青青的山，再也没有刺眼的太阳，灿烂的夜空，美丽的嫦娥姐姐，尽管努力的去回忆一切值得回忆的东西，到头来什么画面都是空白的。

　　这多无聊。

　　当然我也喜欢听你们说话、唱歌或念诗。

　　但不要再说那些过去的事情，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我比谁都更清楚；我知道你在背后说我的坏话，那又怎么样呢？唉！愚蠢的可怜虫，你不觉得在一个“植物人”的面前，说这些是很伤心的事吗？

　　还有你，我尊敬的陈老师，你又来忏悔什么呢？怪我读书不用功，怪我头脑迟钝？我只是不想做那只填鸭，你明白了吗？填鸭！

　　还有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来看我？其实我不想看你们，真的，你一天到晚只懂得赌博、喝酒，你也一样，是不是要向爸爸抗议，非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家里那么冷清，我跟弟弟又冷又饿又怕，怕那些大耳窿的敲门声、诅骂声、怕他们那些又脏又黑的油。你们知不知道，我每次搭电梯，总会看到电梯里的大字报，我恨不得电梯里有个洞，好让我永远躲在里头。

　　那次，你们又赌到半夜，我跟弟弟实在饿得晕头转向，便去熟食中心找吃的，可那里没有半个人影。我们在面摊搜索，看看有没有漏在地上的面条或鱼丸，即使是一片枯黄的菜根也可以。就在那时，警察扑上来了。

　　我跟弟弟跑，警察在后面追。可怜的弟弟，瘦得像一根竹竿，越过马路时，一辆夜游车飞过去，我扑上前，将弟弟推开，然后，整个人飞起，像一粒灌满气的球……

　　“他的眼皮动了。”不知谁叫了起来。

　　于是歌声又再次响起，唱得更有劲。

　　唉！求求你们别唱了，别唱了，我很困，我不想睁开眼皮……，我躺在血泊中，弟弟呢？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一直听不到他的声音？快叫弟弟来，快－－

　　“哟！他的嘴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