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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的《酒歌》
--蒋勋的《酒歌》赏析
蒋勋的《酒歌》作于1977年11月15日,收录在诗集《少年中国》里。我不知道蒋勋选在11月15日写这首诗有没有其他的含意,或许纯粹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诗末附录了这样的一行字:“大醉中于明良家”,明良是谁?是诗人的亲人或好友?诗人能在这个“家”大醉,显然与明良的关系匪浅。这首诗因“醉”得歌,故曰《酒歌》。酒后吐真言,这是一般人的心态,因酒而狂歌,这大约是知识分子狂放不羁的性格吧,就如蒋勋在“诗与我”一文所说“在中国的诗人中,我本性上一直比较喜欢李白和辛弃疾”,又说“他们两个人自然都属于豪强一类的诗风,气质上十分近似”。我想,诗人这么推崇李白和辛弃疾,除了他们的诗风外,还会不会和酒扯上关系?
《酒歌》共分5节,42行诗句,题目既叫“酒歌”,如果你以为诗人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那你就上当了。诗人其实比任何酒徒(甚至滴酒不沾的人)都更清醒;如果你以为诗人诈醉,故作耸人之言,那你也上当了,诗人的心其实已被这浊世所“醉”,不复记得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充塞在诗中的,正如诗人在《诗与我》中所说的:“有时幽寂,有时豪壮,有时激情,又有时颓靡的极大矛盾。”
蒋勋对这个时代、环境、历史、民族、心性、常有悲忿的指控,一如“击石的歌”、“腾腾的火海”(《火种》诗句),在《母亲》这首长诗里,尽泄无遗。“你又死了/妈妈要看看你的心你的肺/我跟到这乱坟的荒郊/怀里藏着尖刀/我切开你的胸/我破开你的腹/这染血的双手/这染血的刀/我要细细地看,是什么夺了你的命/好人的心肝和肠胃/只是这肺上有奇怪的脓疱”,这“脓疱”不仅在《母亲》这首长诗里泛滥。又如在《春夜过阳明山》中,诗人这么写:“那山在吐血/吐成一蓬一蓬深红浅红的杜鹃”、“冷月和白雨都成了山的鬼魂/四面追赶而来”,又如在《酒歌代序》里,诗人这么写:“天地不仁/我要敬它的不仁”
、“这身体啊/在凋零前/要化作永清的江水”、“头颅割去/还有江水呜咽”,包围在诗人周围的天地,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天地,难怪诗人要剖开这天地的诡异,让江水四处奔湍。
了解了诗人的心态,再来看他的《酒歌》,你就会明白诗人为何藉酒行歌。
“我要败坏这城市的道德,
酗酒、鸡奸、偷窃、诈欺,
都无不可。
每天狂赌,
输掉这父亲的、祖父的,
胼手胝足开出来的田地;
每天滥嫖,
嫖尽母亲的、外祖母的,
世世代代女子的贞节与尊严,
只因为呵!
我要败坏这城市的道德。”
吃、喝、嫖、赌=败家子,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扩而大之,是一个民族)的悲哀,也是一个城市(或一个国家)的悲哀。道德的沦丧,人心不古,除了酗酒、鸡奸、诈欺、滥赌、滥嫖,这城市的人还惯于“说谎”,披上卑鄙的人皮。而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都烂到“像医院的广告招牌:/面疱、兔唇、黑斑/皱纹、下痣、菜花/下疳、花柳、包皮/白带、淋病……”这城市已经烂掉了,无可救药了,“时代的大难”是诗人所担待不起的,也无力拯救,惟有躲进小楼,与酒为伍,在酒沫中发现自身的素净。这是何等的悲哀啊,知识分子的贫弱无助,不由得令人扼腕叹息。
然而,尽管面对这道德败坏的城市,诗人的灵魂也未曾被酒沫淹死,他仍有一颗不甘沉沦的心,于是他大声疾呼:“朋友/我醉了/你任由我去败坏这城市吗?/你任由我让那光明死掉吗?/你任由我一直相信的、坚持的光明/完完全全地死掉吗?……”诗人不愿意看这城市“像烂掉的果子/烂到核心”,因为,诗人是生活在这城市的,是这城市中休戚与共的一个人,作为一个人,他仍相信这城市有复苏的一天,仍相信光明永存人间,换句话,诗人心中自有一座乌托邦,一如他在《酒歌(代序)》中所吟唱的:“这一碗酒/且让我敬一敬/醉去了的陶渊明/醉梦中的世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去逢迎谄媚/不拿生命浪费着/去追逐空名”,诗人自比陶渊明,铺展在他脚下的仍是一条充满芳草和缤纷的光明大道。他仍未死心;心死了,即使天天有美酒佳肴,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名自艾自怨的高级酒虫罢了。
追求光明需要勇气,特别是在这浊世里,要保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脑袋,有时并不容易。浑浊的现实如一张巨网,困住盼望清世的人,而“醉”在其中的苦况,不是“为五斗米折腰、逢迎谄媚、追逐空名”或“窃窃私笑”者之流所能理解。然,光明、素净、理想的乌托邦依然活在诗人心中,尽管他要“和着泪”,干下这一杯锲而不舍的奋斗之酒。
纵观全诗,我们并不会被诗人的“酒歌”吓着,诗的基调并不晦涩,相反,有更多的积极性,虽然诗人描写的是这城市的一些阴暗面,但诗人本着先破坏、后建设的精神来看待,因此,流露在诗中的思想和情绪是激进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首诗并不能算是成功的一首诗,诗的气派和内涵不足,是显而易见的。我想,城市本身是一个庞巨的社会结构,隐藏在高楼底层、灯红酒绿背后的阴暗面和辛酸面,何止万千,诗人希冀用寥寥几笔来勾勒城市面貌,显然是不够全面的,换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城市岂只有赤裸裸的阴暗面?这里那里,不也有一股追求光明、真理的潜流吗?就是这股潜流起了作用,这城市(不论在北在南)才不至于沦丧到必须加以毁灭的地步;尽管有些败坏道德的力量,这城市还是有希望的。诗人不也一直这样盼望和疾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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