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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丝丝(短篇小说)

2008-10-21 01:17:37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南音丝丝

    那晚,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合该有缘;当我从那间会馆门口走过时,忽然打了个趔趄,小腿似乎不听使唤了。我痴痴地站在会馆门外的走廊,闭住双眼,强自捺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啊!南音锦曲,好苍凉、好熟悉的歌声,正从会馆大厅一缕缕地飘出大街,溶入我的心房。屈指算来,我有整二十多年没再听到这股调调儿了。

    这时,会馆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他诧异地向我打量了一下。我趋上前去说:“先生,能允许我进去听一听吗?”

    “哦?你也喜欢南音?”他露出了微笑。

    我拼命的点头,叹着气的说:“我有二十多年没再听一回了。”

    “二十年?唔,我看你还很年轻嘛,顶多不过三十出头。”他沉吟着,一面把我让进会客厅,一面捉摸着说:“这样说,你是从小就喜欢南音了?”

    “也不,大约是八岁那年。”我环视了会客厅一眼,继续说:“是从一个三轮车夫那而听来的。啊,你们唱得真好。”

    “谢谢,请随便坐坐,我给你倒茶。”说着,他转入内室去了。

    我在雕花椅子上落坐,几个年轻人都好奇地看着我;正在练唱的那位女子忽然停住了歌唱,三个伴奏的乐手也都愕然地停止了动作。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雅兴。”我说,很抱歉欠了欠身:“你们继续唱吧,别为我停下手来。”

    “这位先生,您喜欢南音?”那位女子说。

    “唔,是的。”

    “那好极了,我们会馆正在招收学员,要不,您加入我们的行列吧。”

    “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是喜欢听而已。”我笑了笑说:“我的嗓子也唱不来啊。”

    她嫣然一笑,没再和我搭讪,和乐手们调度了一下,就又唱起来了。这股歌声才一响起,我的心口就闯荡着一阵热流。我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细细地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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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21 01:14:09
    那年,我和母亲结束了流浪生活,五年来第一次踏上家乡的路。那时,母亲在一户大户人家当佣人,外婆不知怎么找的,竟找上门来。她不由得母亲分说,把我们的包袱一古脑儿地丢上一辆雇来的三轮车,然后又狠狠地把我们拉上车。踏三轮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人,头发短得好像刺猬一样麻麻地开着,额头扁平,歪眼蹋鼻子,满嘴的黄牙错落,犹如一个丑八怪,我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三轮车载着过重的重量,艰困地在街道上行走。车夫一路上哼哼哈哈的,惹得外婆气恼了,吼他一句:“阿兴,好心你啦,别唱了!”

    “怎么啦?老妈子?”那叫做阿兴的车夫回过头来,迷惑地问。

    “好好的南音,都给你唱歪了!要唱,到大戏班去。”

    他歪了歪脸腮子,一副不在乎的神态,又唱起来。

    回到老家不久,我就上学堂读书了。载我上学堂的,正是这个被外婆咒为“歪鼻”的家伙--阿歪叔。记得第一天坐他的车子时,他就告诫说:
“小招,不要在车上讲话,不要乱动,我打你的屁股。”

    “这么凶!”我心里想,却不敢说出口。

    “其实,我的人很好的。”他自顾自的说:“你别看我这副模样,我最疼小孩子的啦!”

    “鬼才相信!”我心里想。

    打那以后,他就不再开口说话,沉默得出奇。坐他的车,虽然是一种享受,却也是一种折磨。慑于他的“告诫”,我一上车就正襟危坐,丝毫不敢乱动一下。他偶而回头来望望我,嘴边挂着一丝可恶的笑;有时,我真想刮他一巴掌。他可得意了,一边踏着车子一边哼着外婆所说的“南音”,这歌声难听得好像锯子锯在铁板上所发出的那种声响,我常常忍不住用手掩住耳朵。

    “唔,你干嘛掩耳朵,不好听吗?”他一发现我这动作,就恶声恶气的说。

    “难听死了!”我再也捺不住满腔的怒火,大声地说:“我宁愿去听乌鸦唱歌。”

    “哈……”他得意地笑了,脸上的严寒似乎一下解了冻:“乌鸦……乌鸦唱得比我好吗?”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21 01:15:04
    我也被他逗笑了。阿兴叔虽然长得难看,但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说得贴切一点,是又敬又畏。他很少在我面前发脾气,“打屁股”的话只是吓唬人的。只是有一回,我忘了向外婆讨车费,他在我面前吼了好久,几乎是从一上车就吼到下车;他在我后面喊:“记住,下午拿来槟榔巷给我--呸!老子算走了衰运!”

    我向他扮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下午,向外婆讨了车费,到槟榔巷去找他。这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一侧是“马打厝”(警察局),一侧是酱油厂,隔壁是货仓,两者的中间隔了一条长巷。长巷的巷口停放着十多辆三轮车,那些车夫大多躲在巷里头抽大烟和赌博。我在一张绳床上找着了阿兴叔,他正在猛吸大烟。一见到我,就把长烟杆丢下,抓着我的臂膊说:“钱呢?带来了没有?”

    他这一抓用上了力道,我不觉痛得叫出了声。他放开手,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我。我怯怯地从裤袋里摸出一卷纸团交给他。他撕开纸团,把几张钞票丢在绳床上,对旁边的另一个车夫说:“狗仔,拿去吧,妈的,狗眼看人低,嫌老子没钱么?”

    “狗仔”眨着一双昏黄的眼睛,笑嘻嘻地说:“干!欠债还钱,有什么好说的。”

    阿兴推了推我,说:“走吧,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我巴不得他说这句话,就飞也似地跑出小巷,一眼瞥见前面巷口聚集了十多个“马打”(警察),我又倒回小巷。阿兴叔看见了我,眉头一扬,正想骂人,我冲着他大喊:“阿兴叔,’马打‘来了!”

    “什么?”几张嘴巴同时喊出声来。

    “我看见十多个’马打‘,正朝这里走来。”我喘着气的说。

    一阵噼哩啪啦,所有的烟灯全熄。长烟杆、木枕头、面盆、连同烟灯一古脑儿地被车夫们全丢入酱油厂,那里头的人马上骂起来:“狗养的!东西乱乱丢,打着人怎样算?”车夫们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顾盼间,十多个黑呼呼的影子扑进了小巷,照例又是翻箱倒箧,连绳床也被翻了个天,结果什么都没找着。一阵混乱过后,现场又回复常态。阿兴叔嘘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小招,你行!”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21 01:15:48
    此后,我们成了好朋友。当他在哼着南音时,我也凑热闹的唱上几句;两个人常常是笑成一堆。

    那晚,外婆把我召到面前来,像拷问犯人似的拷问我:“招儿,阿兴有没有欺负你啊?”

    “没有!”我斩钉截铁的回答。

    “唔?”她睁大了眼睛,似要看穿我的心房,说:“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坐他的车。”

    “为什么?外婆,为什么?”我摇撼着她的手问。

    “这个人没出息,又抽大烟又赌博,到处欠人家的钱,我担心人家会在半路上截他的车。”外婆沉稳地说。

    “我不管,我要坐他的车。”我大声嚷道。

    “安静!招儿,你再吵我就赶你到猪寮去睡。”

    “睡猪寮就睡猪寮。”我说,就跑到屋外去。其实,那晚,我并不在猪寮过夜,二舅把我安排到他的家去住。隔天一早,外婆就来二舅家催门。她把我从门里拉出来说:“快换校服,三轮车还在街口等你。”

    “我不要换校服,我不要读书!”

    “拍!”外婆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强忍住眼泪,一个劲儿地跑回家,把自己反锁在妈妈的房间里。妈早已上工去了,外婆和舅姨们在门外团团转,就是没法子哄我出来。这时,猛听得阿兴叔的声音在门外响:“小招,出来吧,别把你外婆吓坏了!”

    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鼻子有点酸痒。打开门,一头就扑倒在阿兴叔怀里。

    “你看你,把他宠得这个样!”外婆指着阿兴叔骂,浑身颤抖着。

    “老妈子……”阿兴叔颤巍巍地说:“您就让我载他上学吧,我甘愿少收一半车费……”

    “怎么?你也舍不得这小子?”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21 01:16:39
    他眨眨眼,有点扭怩地说:“老妈子,您是知道的,我没娶亲,没孩子,其实我也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哼!”外婆板起了脸:“我警告你,可别在我这个孙身上打歪主意。”

    “这、不会,不会的……”

    外婆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我说阿兴啊,你吃到这么大,干嘛还那么不生性;好好的车子不踏,抽大烟、赌博,唉,你有多少身家也没用的,为什么要这样做衰自己?”

    “我--”他欲言又止,垂下了头。

    “好吧,我说让招儿坐你的车,不过--”

    “不过怎样?”他抬起头来,惶恐地问。

    “你也该戒烟戒赌,好好赚吃,唔?”

    他点点头,不知是悔过了还是怎样。

    经过了这场风波,我们的感情又跨进了一步。满以为此后再没有什么风波了,谁知两个月后另一场更大的风波降临。

    那时,还是殖民地社会。街上很动荡,随便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会有辜加兵出现。辜加兵我们看多了,样子虽然凶悍,但也没什么可怕--一个三轮车夫,一个小孩,怎样也惹不起他们的“青睐”啊,但,想不到的事却多。那天,街上又发生了事情,很多青年男女举着标语布条,唱着歌喊着口号,沿大街走着。刚好我们的三轮车来到街口,阿兴叔把车停在街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热闹。

    “阿兴叔,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示威。”

    “什么叫做示威?”

    他想了想说:“示威就是……抗议罗!”

    “什么是抗议?”

    “抗议就是……”他抓抓头,说:“嗳,这种政治的东西,你别问那么多,我不懂,我也说不清。”

    我一脚跨出三轮车外。

    “喂,你想干什么?”他喝了一声。

    “我要去示威,我要去抗议!”

    “示什么威,抗什么议,这不是你小孩子的事!你乖乖的坐在这里,别动--”

    正说着,街上起了一阵骚动。

    “马打来了!马打来了!”我高喊。

    阿兴叔脸色一变,正想把三轮车踏走,但已来不及了,一群男女和一群’马打‘冲过来。我们的三轮车被推翻;我缩在车底下,害怕得手脚发软,再也爬不起来,而阿兴叔却在眨眼间失去踪影……

    那青年女子唱完了最后一段,换了另外一位男士来唱。我意兴阑珊地向主人告辞,带着淡淡的哀愁走出会馆大门;幽怨的、苍凉的“南音”,似乎在向谁哭泣,是在向我哭泣吗?还是我的心也在向谁哭泣?霎时间,我迷惘了,不知该走向何方?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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