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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短篇小说)

2008-10-14 01:12:06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油灯

1

    一闪一闪蓝幽幽的火舌,含着一股欲诉还怨的情愫,在我的视网膜里悠悠地舞蹈,像极了有一双蓝蓝薄薄的翅膀的小精灵;一忽儿化作点点萤光,飞向苍瞑的夜空;我的心空落落的,感觉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米粒般,悄无声息的投入火焰中,皮肤有微微的灼痛感。我在火焰中漫步,忽然变成一只粉红的飞蛾,一双翅膀被烙上奇形怪状的条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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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0:59:57
《油灯》之二


    2

    那年,听说结霜桥要结束了,我怀着莫名的兴奋和哀悼的心情重游旧地。我不记得多久没来了,印象中的街道依然古旧,历史并没有为它增添什么。人潮依然汹涌,但他们的兴趣还是在街两边的旧货摊,那是一个大千世界。像我来重温旧梦的人不会太多,毕竟,旧梦总是伤怀的。人潮里头夹着不少碧眼金发高鼻子的游客和海员,他们又为了什么而来?是旧货市场、贼赃市场,还是古街道?抑
或某种谁也说不出的气氛?

    天气很热,除了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到处都是白烈烈的阳光,晒得人似乎要脱下一层皮来。我穿过阳光,随意地浏览着。我不是在这儿长大,只是年少时常陪阿公来。阿公喜欢收集瓶瓶罐罐,甚或一片破瓦,他都当成至爱,想尽办法买下,轻易不让人碰一碰。

    旧货摊比以前多得多,摆卖的货品琳琅满目,上了年纪的摊主默默蹲坐在阳光下,用混浊的眼神望着每一个路人。每当有人停下脚,哪怕只是匆匆的一瞥,他们也会高兴的咧开嘴笑,仿佛很快就可以做成一宗买卖。也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向游客兜售手表收音机相机之类的。洋人不一定在意这些玩艺儿,他们总喜欢用高贵的优越感审视着这大千世界里奇怪的一个角落,用软片将它珍藏下来。

    一个声音闯入耳帘,似乎在叫我,回头看,是一个干瘦黑亮的老人。脸皮皱瘪瘪,深沟似的皱纹闪着亮晶晶的汗光。

    我迷惑地望着他说:“您叫我?”
   
    他点点头,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在微笑,但我感觉这微笑的背后藏了一些神秘的东西。

    “我并不认识您……”

    他没有回答,从一堆杂物里抓起一盏油灯,说:“这油灯,你该见过吧”他把油灯推过来。


[ 本帖最后由 怀鹰 于 2008-10-14 01:01 编辑 ]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1:19
《油灯》之三
    我朝油灯看了一眼,内心深处忽地涌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我不由自主的伸手接过油灯,仔细的端详着。这是个瓷器做的油灯,上面是个小圆盘,底下是长脚垫,沉沉的,散发着一股被青涩岁月熏染的气味。它有一股吸力,紧紧地吸住我的手。我有点诧异的看着老人,他的嘴角又牵动了一下,这回,我看得很清楚,那竟是冷笑。

    “对不起,我不要这个油灯。”我把油灯推回给他。

    “没用的,它跟定了你,你一辈子再也甩不掉它。”他说,声音飘飘忽忽的。

    “为什么?”

    “它本就属于你。”

    我的?怎么可能?说不定这老人懂得邪术,想借这油灯蛊惑我的心,趁机敲诈一笔钱。

    “你用不着害怕,我不会使妖法。”

    怪了,他怎么知道我心思的?太不可思议了,虽然烈日炎炎,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很久很久以前,你家有一盏油灯,但后来你丢弃了。”

    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家的确有过这么一盏油灯,后来我清理旧物时丢掉了,但,怎么会是眼前这一盏?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的。”

    听他的口气,非要我买下它不可。算了,我不想跟老人家争辩,准备当一次傻子;不管是不是我丢弃的那一盏油灯,我会将它葬身在大海里或埋在山里,让它永远不再出现在我梦里的天空。

    “它本来是你的,为什么要买下它?好好的守护着它,不要丢在大海里,也不要埋在山里;它是你的,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会跟随你。”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3:16
《油灯》之四
    我登时哑口无言,我确信遇见一位“异人”,不知是凶是吉,心里怦怦直跳,冷汗涔流。他用报纸将油灯包好,放进塑胶袋推给我。我低低的说了声:
“谢谢。”拿着塑胶袋就走。油灯变得越来越重,一直要往下坠,我只好抱在怀里,不敢回头看,径直朝前走。走了一小段路,心里好象有点怪怪的感觉,迅速的往回瞥了一眼,咦,那老人消失了,连地上的帆布和杂物都不知所踪。难道刚才所见的全是幻象?我拍了拍怀中的油灯,厚厚实实的,又不像是幻象。看来,我真的遇上一位“异人”啦!

    真的很想把怀中的油灯丢在臭水沟里,但不知怎的,一个奇怪的念头闪入脑际,也许这油灯里头隐藏了一段秘密,正等待我去挖掘。油灯实在太旧了,表面生了一层很厚的油垢。

    “哪来的?”妻问。

    我把旧货摊的奇遇告诉她,她说:“如果那是真的,那我们应该好好的供奉它。”

    我苦笑:“家里又没供奉神佛和地主,也没神主牌,要怎么供奉?”

    “神主牌呢?”

    “谁的神主牌?”

    “外公外婆,还有,老爸。”

    我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的话说到我的灵魂深处去了。这些年来,我虽然客居他乡,心里总是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我不知道神主牌流落何方?回新之后,因忙着置业安顿家小,也未加留意。“是啊,神主牌到底在哪里呢?”我喃喃的说。

    妻摇摇头,看得出她有几分嘲讽的味道,这也难怪,神主牌是应该供奉在家里的,我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掩饰窘态,只好默默的揩拭着油灯。我将它摆在饰物柜上,倒了油,放入灯芯,点火。蓝幽幽的火舌跳动起来;它好像烧着了我的皮肤,有一点炙痛的感觉。我凝视着火舌,仿佛看到火舌里面也有一对蓝晶晶的眼珠。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4:17
《油灯》之五
    3

    我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间大屋来。它孤零零的兀立在山崖边,似乎随时会倒坍。我一脚跨进门槛,进入眼帘的影像是那幅高挂在板壁上的大伯公神像,两边都贴着对联,一边是“正则为神万世尊”,一边是“福而有德千家敬”;神像和对联都发黄了,显示它们贴在板壁上的时间很久远;板壁下的神案,铺着“百子千孙”的红绣布。神案两侧各坐着一个老人,都望着我微笑。

    我简直不敢相信,会在这样的环境里见到这两位老人。我赶紧上前,在神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外公外婆。”我叫唤着两位老人。

    “起来吧,让我们好好的看你。”外公说,声音依然没变,慈爱之中带着一股威严。

    我抖抖索索地站起来,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嘛。”外婆站起来说。

    “咦,外婆。你的脚……”

    “我的脚本来就好好,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她走了几步,说:“你看,没事。”

    “可是……我记得,你一直瘫在床上,那时我大概九岁,每次都是外公背你上街。”

    “那是从前,现在我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你明白吗?”

    “我、我不明白。”我望望大厅,说:“我们的这间大屋,不就是在20多年前毁于一场大火之中吗?怎么它还存在?”

    “它本来就存在,不管过了多少年,它也不会消失。”外公说。

    “我呢?又怎么会回来的?”

    “是我们把你接过来的。”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5:17
《油灯》之六
    “哪边?”

    “你转过身去就看到了。”

    我转身,望向门外,白茫茫的一片,整个城市在雾里乍浮乍沉,一盏盏霓虹灯如闪烁不定的猫眼。

    “看到了吗?”

    “好像是……”我很难肯定眼前所见的是幻象还是真实。“为什么接我来这里?”

    “你的心早已容不下这间大屋。”外公的语气变得有些沉肃。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忘记它,恰恰是这间大屋,赋予我生命中最绚烂和欢乐的色彩。我记忆中的大屋,比眼前这间还更残旧、更破损;我的童年梦就在这里,像泥土一样厚实。

    “自从你离开大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外婆含着一丝悲怆的语气说。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想回来,而是大屋已不存在了,变成一堆灰烬。在大屋所在地,耸起一幢幢高入云霄的摩天楼;我再也回不去了,怎样也找不到那乡间羊肠小径;也没有一片屋瓦或甚至一片榕树叶帮我重拾回忆,我的童年梦已彻底的被埋藏了。

    “这大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你舍弃了它们。”

    我的脑袋鼓胀胀的,我想不起,到底舍弃了什么东西,我大声的说:“大屋里的一切,已毁于大火之中--”

    外公外婆不说话,双双飘出大门。我一边喊一边追出,但他们已消失在茫茫的雾中。四面八方的雾都卷到我身上来,肩头冷冷湿湿,原来雾都化成了雪。雪片越下越大、越密,很快,我就被埋在雪中了。蓦地,一缕蓝幽幽的火光,穿过雪片透射而来。

    那盏古古的油灯就在头上飘荡,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6:17
《油灯》之七
    4

    正月初九拜天公,家家户户都把供桌摆在屋外。供桌上三牲五畜、鲜花水果、甘蔗糕饼,我家也不例外。

    去年,外婆摔了一跤,从此就不能步行。外公在拜天公时许下愿,如果外婆的双脚恢复原状,来年将献上一头猪。那头猪已养得白白胖胖,肚皮几乎要跟地面相碰。一大清早,大人们就忙着宰猪的行当,磨刀的磨刀、煮水的煮水,一片杀气腾腾。我跟在大人后头凑热闹,心里实在舍不得。它一直都很乖,从不发脾气,还时常用长嘴巴摩娑我的肚皮表示亲热。

    时辰一到,大人们拿着粗麻绳和刀子跨进猪栏;外公点上三炷香,对着猪喃喃低语,猪似乎听懂了外公的话,竟然一点都不抵抗,还扒下身来,眼里直淌泪水。这一幕看得我好心酸,不忍再看,生怕那一刀捅下去,血花四溅,肚肠横流。我悄悄走开,猛听背后传来几声悲凄的号哭声,一声声牵扯着我小小的心灵。声音渐渐的弱下去,最后了无声息。大人们手上满是鲜血,连脸上和衣服上都有血迹,看来有几分的恐怖。

    月亮升上高空,金光撒满地。煮熟了的猪献上供桌,满满地占了一桌,散溢着一股肉香。其他的供品只能摆在小桌上,比任何一年都更丰盛。外公把外婆扶到屋外,让她坐在太师椅上。他又把油灯拿出来,用干净的布抹了又抹,很小心的放上供桌,亲手将油灯点亮。火舌蓝幽幽的,似有一股无从诉说的怨气。然后人们依辈分一个个上香,烧冥纸,放鞭炮。炮声一响,整个村子都被震醒了,辟
哩啪啦的鞭炮声如绵绵的海潮,历久不息。

    人们满心盼望外婆的双脚好起来,然而,奇迹并没有出现。不久,乡村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把人们烧冥纸的火卷到木屋,顷刻间就变成滔天火海,把整个村子都吞噬了。外公只抢到那盏油灯,他跟我们说,什么东西都能丢,就是这盏油灯丢不得。为什么?一直没有答案。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7:07
《油灯》之八
    5

    我离开新加坡到澳洲留学,认识了同是留学生的妻。我们毕业后并没有回返故里,反而在异地安居乐业,一住悠悠的八年,差不多变成半个洋鬼子了。妈跟大弟住,我只是按月寄生活费给她。当我和妻决定回来,并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毕竟,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一腔醇醇的乡音在回荡。回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不太能习惯生活上的一切改变。令我遗憾的是,从前那个大家族自从外公外婆去世以后,就各自星散了。以往,每逢过年过节,亲戚们都会聚集在一块,碰碰面,聊聊家常。可是这感情的脐带终于敌不过时代的车轮,被辗成数段了。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大舅家。十多年前搬出旧居后,再也没见过大舅一家人。舅母依然如昔,脸上没有笑容,可也不是冷霜,她是个典型的农家妇女。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她说。

    “我遇见一个旧邻居,是他给我地址的,听说大舅过身了。”

    “哦,是肝病,肝硬化,还差一岁就六十,赶不上为他做大寿。”

    “对不起,那时我刚好在澳洲。”

    她笑笑,看不出是哀伤还是什么。也许,隔了一段时日,心灵的创伤已抚平了吧。

    “表姐弟都还好吧?”

    “你大表姐嫁了个好老公,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可惜不能生育。她妹夫又喝酒又赌,两人时不时打架,我也没办法劝。二表妹跟了个做建筑的,钱赚不多,像母鸡生蛋一下子生了五个。大表弟到现在浪浪荡荡的,跟他老爸一样,有钱就赌。二表弟做大耳窿,不久前还让人家砍了几刀。我现在跟你三表弟住,他吃素,老婆也没办法生。”她以很平静的语气叙述家常,脸上依然没有表
情变化。

    我感觉气氛有点僵硬,于是转移话题,说:“你知不知道,以前外公的那盏油灯去了哪儿?”

    她眉头皱了起来,好像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而又陌生、苦涩的往事,茫然地摇头,说:“不知道。”

    “哦,那外公外婆的神主牌呢?”我唐突的说。

    “我、我不清楚,可能是老二拿去了。”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8:15
《油灯》之九
    6

    我一走进那间单房式的组屋,一辆轮椅摇向我。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朦胧的眼睛看我,好半响才认出我来。“呀,十年没见了,你这么大了。”

    我上前,握着她枯瘦的手。

    “她在厨房摔了一跤,一条筋断了。”二舅说,声音充满深深的悲伤。

    “想不到……”我嚅着。

    “我辞工,在家里顾她。”二舅疲倦地说。

    打从16岁起,二舅就在漆店工作,这是他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职业。他点了一根烟,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老的住。”

    “表弟妹们呢?”

    二舅没说话,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烟。

    “你大表弟在一间电子厂做工程师,娶了媳妇。”二舅母说。

    “他们时常回来吗?”

    “他老婆洋派,不让他回来。”二舅猛猛的抽烟,满头白发在无风的客厅里微微抖动。

    “二舅,我想问,外公外婆的神主牌在哪里?”

    “你去老三家问吧。”他揉着微红的眼眶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9:08
《油灯》之十
    7

    三舅矮墩墩的,体格很健壮,这可能跟他从小习武有关。他喜欢舞狮,扮演的是狮头的角色。每逢村里有什么庆典,他总会露一手。他动作敏捷,两臂强劲有力,舞起狮头来,仿佛活的一般,逗得人浑身火热。

    他最喜欢跟我们这一伙小瓜玩在一块;我们戏谑地叫他大鬼头,他毫不生气,还说这绰号起得好。他封自己为真命天子,我们是满朝文武。有时他摇身一变,成为豹子头林冲,我们是八十万禁军;有时他是太极张三丰,我们便是武当弟子。跟他在一起,要多快乐就有多快乐。

    然而,有一天,他不再成为真命天子、林冲、张三丰来了,他穿上一袭西装,和另一个后来我们叫她三舅母的女人结婚了。婚宴设在村口的咖啡店,可容纳三十来张桌子。那时还时兴放鞭炮;在连天价响的鞭炮声中,三舅一时忘了自己是新郎,抓起一把凳子当狮头舞动起来,笑得人眼泪都迸飞出来。

    散席后,舞狮队员来闹洞房。他们将一枚圆圆的纸月亮贴在板壁高处,要三舅抱着新娘把月亮摘下来。三舅喊声好,双手一环,硬将新娘抱起,一寸一寸往上托;新娘的手儿即将触到月亮时,三舅脚步一个踉跄,双手一松,新娘跌了下来,手碰到神案上的油灯。乒乓一声,油灯在地上跌碎了。

    我想三舅是喝醉了,他不应该出这么大的洋相。每个人都怔住了,外公寒着脸,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拾起,一言不发走回房。

    两天后,油灯又重新出现在神案上,是外公用白灰将它一片一片地补缀好的。

    我站在三舅的墓碑前,默默的凭吊这个曾带给我欢乐的大鬼头、真命天子、林冲、张三丰。

    “他是胃癌死的,挣扎了三个月,最后剩下一副骨架。”三舅母说。

    他不是练武的吗?怎么这样轻易就被癌魔击倒了呢?

    “我记得去澳洲时,他在码头当督工。”我试图从逝去了的岁月中找回一点记忆,以调和这坟场的哀伤气氛。

    “收入是不错,就爱赌,赌到昏天黑地。死后银行户口只剩十块钱。”

    他一生的“拼搏”只剩这区区的十块钱?我感到一阵难以压抑的悲凉。

    “他大女儿离婚了,现在也不晓得跟谁?二女儿当公务员,自以为懂得几个红毛字,不把我这个老妈放在眼里。还是大儿子好,书没读多少,只能在工厂做。他说他不要娶媳妇,要养我一辈子。傻的,我始终要跟他老爸去的。”

    我默默的点头。

    三舅啊,你现在在哪里?你跟外公外婆、大舅,还有我老爸会面了吗?

    回答我的,是茫茫凄凄涩涩的坟风。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09:55
《油灯》之十一
    8

    我闷闷地坐在阳台边眺望夜景。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银色的月光温柔地照在阳台的栏杆上。我的神思恍恍惚惚的,胸腔里有一股郁闷的气流在冲撞。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在阳台外的街道上晃了一下,没错,是那个送我油灯的老人!我隐隐感觉他身上隐藏着一些跟我和我的家族有关的秘密。我大声喊他,他恍若未闻,径直朝前走。我不顾一切的从阳台纵身一跳,落在楼下的草坪上。我向前追去,不管速度有多快,他始终走在我前头。穿进一片树林,月光到了林子外边就被挡住了,里头黑黝黝的。我真怀疑都市里竟有这么一片树林。

    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仍可以感觉周围气流的波动。凭着这种感觉,我确信老人仍在前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碰触到树木之类的东西。不晓得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亮,我竟然走出了树林,前面是一块空地,立着一间屋子。回头看时,树林在夜雾的笼罩下消遁了。

    我走到屋前,这才发现我又回到那间大屋,已倾圯不堪,屋顶的亚答叶残破而露出一个个阴深的窟隆。大门倒了半边,我犹疑了一下走进去,板壁上的大伯公神像已不在了,神案上只有一盏油灯,发出蓝碜碜的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之间,不知从哪个角落闪出四个人来。定睛一看,不正是外公外婆大舅三舅吗?

    “你们怎么全在这里?”我的声音颤抖,在下意识里,我感觉他们不再是人。

    “快把油灯还我!”外公说,声音含着忿怒。

    “我没拿油灯……”我的声音虚弱得像飘忽的火舌。

    “是你!”外婆吼叫着。

    “你把它丢在垃圾桶!”大舅的脸孔扭曲。

    “你忘本!”三舅披头散发的说。

    四个“人”化成一股旋风卷过来,压得我几乎窒息。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10:44
《油灯》之十二
    9

    考虑了几个晚上,终于下定决心,将生意交给股东处理,两个孩子放在妻的娘家,就跟妻北上。母亲回乡安享晚年已三年了,平时只考书信维系这日渐薄弱的亲情。母亲的信由别人代笔,内容几乎一样,都说在老家很安心。几经周折,才找到那位我们称他为表舅公的老人家。三年前我陪母亲来时见过他。

    “妈妈呢?”我迫不急待的问。

    “迟了。”他脸上现出一层悲戚的神色。

    “什、什么迟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妈妈来了三个月就……”

    他没往下说,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两行热泪从我和妻的眼眶淌下来。“为什么不早通知我们?”

    “这是你妈妈的意思。她说如果你有孝心,始终会回来。”

    妈的灵位设在祠堂里。

    “骨灰呢?”

    “已撒在河里了,哦,这是她自己的心愿。”

    她一定是追寻老爸去了,但愿他们的骨灰能在大海深处会合,我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回到表舅公的家,他摸出一只小巧的藤箱,我一眼就认出是三年前母亲带去中国乡下的那只。表舅公说:“这是你妈妈留下来的东西,现在还给你。”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10-14 01:11:26
《油灯》之十三
    我打开藤箱,整个人如触电般震了一下。藤箱里只有两件物品,一件是一盏油灯--正是外公用白灰补缀好的那一盏;一件是神主牌--正是外公外婆的神主牌。

    “妈为什么把这两件东西带在身边?”

    “自从你外公外婆过世以后,就没有人愿意供奉它们。这两件东西是无价之宝,单单这盏油灯,少说也经历了百年的岁月。”表舅公说。

    “哦?”我无限惊讶的叹了一声。

    “它是你外公的祖先传下来的。”

    “啊!”我更加惊讶了,也有一丝难以抑压的敬畏感。

    他望着苍茫的夜色,慢悠悠地回忆着说:“那年,家乡闹饥荒,到处又在抽壮丁去打仗,你外公只好逃到外地去,后来被卖猪仔卖到南洋去开矿,这盏油灯从没离开过他,这是他的命根呀!”

    从来没人跟我谈过这段历史,我的心不由得一阵阵的悸跳,恍惚中,听得院子外响起一阵锣鼓声;我不由自主的走出院子。

    天色昏瞑一团,风呼呼的叫,刮在脸上冷嗖嗖的。旷野上,一群穿白袍着白鞋戴白帽的人敲锣打鼓荡过来,一忽儿就到了近距离。我这才发现,锣鼓队的后面有六顶轿子,没有轿帘,轿子里头坐着六个人,赫然是外公外婆大舅三舅老爸老妈,他们微笑着看我。

    “外公!外婆!大舅!三舅!爸!妈--”我喊,迈开步子,但两脚却钉牢在地上。

    满天都扬起黄浊浊的冥纸,冥纸全都烧了起来;锣鼓队和轿子渐行渐远,终于一切都化为寂空。

    妻出来了,手里捧着那盏油灯,灯光净黄净黄,把院子外的那一方旷野照得彻彻亮亮。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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