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9-10 00:15:54

        她咬住牙没有作声。

        “你越来越野了，越来越不象样了。”母亲痛心地说：“下大雨，还去打什么篮球？”

        母亲的这些话她已听惯了，心里觉得很厌烦，正想走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母亲在喊。

        她把脚抽了回来。

        “玲，我跟你讲的话，你到底听到了吗？”

        她回头望了望父亲，他无动于中，只顾着看报纸；弟妹们只投来一瞥同情的目光，立即，她感到孤单极了，便点了点头，细声地说：“听到了。”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使母亲满意，她哼了声，说：“我知道你口和心不和。”

        她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快步走入房间，把房门轻轻掩上，整个身子靠在门板上，眼泪一滴滴地，无声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妈妈，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是个又慈祥又可亲的妈妈，打从她出世以来，就得到妈妈的爱护和照料。这也难怪，妈妈小时候的生活不太好，尝尽了苦头，现在有了她，自然加倍的疼爱。妈妈没受过什么教育，但思想比一般的女人开通；父亲则不同，他虽然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但思想却很顽固；打从她懂得人事开始，与父亲的关系始终是那么的冷淡疏离。父亲很少和她谈心，他那张看来就像包青天的脸，冷冰冰的，毫无表情。这样的一个矛盾的家庭关系，靠了母亲而保持着平衡。

        小玲是个好动的女孩，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在家里时，她总喜欢爬上爬下，摸这摸那的；在学校里，她也是运动场上的活跃分子，田径啦、篮球啦，甚至于学校的舞蹈组，也有她的名字出现。她不单运动好，功课也好，从小一至小六，年年都考第一。上了中学以后，爱好运动的习性仍然不改，但因为中学的课程比较繁重，她不得不放掉其他的项目而专攻篮球。她喜欢篮球，是完全受母亲影响的。母亲虽然不是个标准的篮球迷，不过，每逢有重要的球赛在繁华世界体育馆举行期间，她总会抽空带小玲去看，久而久之，小玲也迷上了篮球。

        中二那年，学校举办班级篮球赛。那时，她还不太会“玩”篮球。那天，在篮球场上的四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学生，场面是热闹而欢腾的，两支进入大决赛的队伍出场了，那如雷的掌声，轰得她心如鹿撞；她从没有看过如此紧张而激烈的球赛；那光溜溜的球，在她眼前上下翻飞，幻化出一幅美丽的图案。那刻，她心里忽然燃起一股火焰，多渴望自己能够穿上球衣，奔跑在篮球场上。

ye07.jpg

怀鹰 发表于 2008-09-10 00:17:03

        回家以后，她把这念头告诉母亲。她并不反对，也不表示支持，只淡淡地说：“你去问爸爸吧。”她转问父亲，他说：“女孩子，不适合参加这种剧烈运动。”

        她嘟了嘟嘴，一顿脚，走回房间里去了。

        “这孩子……”妈妈喃喃地骂了一句什么的。

        尽管爸爸不同意她参加篮球队，她还是静悄悄地参加了。每天放学以后，她总和几个同学逗留在篮球场上，直打到精疲力尽才回家。起初，家里人全被她蒙在鼓里，而她也掩饰得很好；他们一直以为她是在学校里温习功课。

        几个月来的苦练，终于使她成为学校篮球队的主力球员。无论是进攻或防守，她都表现得很出色，嬴得队友们的赞赏；篮球，似乎成了她的第二生命。

        第一场和友校的友谊赛，就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举行了。

        天色仍然阴沉得很，黄昏正在一点一滴消失。她想起了那一次的紧张、有趣而又激烈的友谊赛，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那天的比赛，在学校的篮球场举行，吸引两校近百名学生观看。

        阳光虽然很猛，但熔化不了学生们高涨的情绪。这不单单是一场球赛，还是一场考验、一场夺取荣誉的角逐。她第一次穿上五号的球衣，脚步轻盈地上场，心情不单是紧张的，而且是兴奋的。

        球赛开始了！

        但见她左冲右挡，身如狡兔，形如疾风，一个急转身、一记单手投篮，姿势之美妙，令学生们都大声喝起采来；她像箭、像一把利刃，又似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堡，只要球在她的手上，一步两蹦就可以穿过人墙切入篮底；只要她站在自己的阵地上，别人就甭想越过她的封锁。她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攻得快，退得快，整个篮球场，成了她一人的世界，所有的掌声和呐喊声，全向她飞扬……。她们胜利了，而她，也嬴得“满场飞”的外号。

        “满场飞……？”一想起这个外号，她的心房酸楚楚的，鼻子痒痒的。为了保住这个外号，她越加勤奋地苦练，以期应付另一场更大的战役。那年，她已经是中三的学生了。

        消息不知怎的，竟然传到妈妈的耳朵。原则上，妈妈并不反对她打篮球，但要她先把功课搞好。对于这点，她是蛮有信心的；虽然打球耗去她不少的时间，但学业方面她仍然能够应付自如。那年的年终，她不但考了个全班第一，还得到学校颁发给她的最佳篮球队员的奖状。她把这张奖状悬挂在墙上，日里夜里都想着它带给她的荣誉。只要一合上眼，她就看见满天的星星在闪烁，其中一颗最大最亮的星星就是她……她一下子可以从梦中笑醒过来。

ye08.jpg

怀鹰 发表于 2008-09-10 00:18:14

        升上中四以后，虽然功课上的压力更加重了，但她仍然毫不知疲倦的驰骋在篮球场上。然而，妈妈对她的管束却也越来越严，不知是误听了谁的闲言闲语，或是爱女心切，妈妈竟然命令她退出篮球队，她和妈妈争论了好多次，每一次总是以失败告终。母亲的阻止，使她的心里受了很大的压力，打球时不能集中精神，患得患失。同学们在她背后说：“得了奖状，人就变了。”对于这些闲话，她感到莫大的伤心和委屈，有一段时期，她真的想放弃打球，篮球场上失去了她的踪影。她也没有回家，独个儿背着书包跑到海边去，呆呆地坐上几个钟头。

        在家里，她更是沉默得可怕。妈妈瞧见她这副模样，只是叹息，心里也不知流了多少伤心泪。她不止一次地对小玲说：“玲，不是妈不让你打球，试想想，打球能混饭吃么？这个社会，人家重视的是你的文凭，而不是你的篮球。”

        对于母亲的这番苦劝，她恍若未闻，她很想大声的抗辩，但她只是沉默。妈妈是不会了解她的，毕竟，她生活的时代与她的不同，她是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兴趣”的。她喜欢打球，仅仅是喜欢吧了，然而妈妈却误会了她。误会！多可怕的误会！它像一条毒蛇，紧紧地缠绕在妈妈的心上，她能说些什么呢？

        可是，不管怎样说，篮球对她的诱惑力太大了，以致于“冬眠”了一段日子的她，又出现在篮球场上。她决定不顾一切的去反对妈妈，反对家里的所有成员。她的疯狂行动，令妈妈震惊，令爸爸厌恶，令家里的大大小小都感到失望。她与家里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而且不断的扩大、扩大……

        就在那次的校际比赛中，祸事终于降临了。

        雨似乎大起来了，风吹在身上，竟令她打了个深深的寒颤；抬头看看天色，黄昏已走到了尽头。

        那天，艳阳高照；在XX中学的篮球场上空，美丽的旗帜迎风噗噗作响－－，十多支队伍从初赛一直打到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两支队伍进入决赛，其中一队就是小玲所代表的那队。

        这是一场空前的球赛，决赛的两支队伍旗鼓相当，竞争得十分剧烈；场上观战的学生，大多屏着呼吸，全身的细胞似乎全都调动起来。场上的小玲，全神贯注地与友队周旋，她使出所有的本领，一忽儿像浪里白条，一忽儿像拼命三郎，她那生龙活虎般的身手，把学生们的视线全都牵引到身上来。

        就在这时，猛听得场外一声喊，那声音又尖锐又急促，仿佛喊的人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正在观战的学生们，被这一声叫喊震慑，一齐掉回头看。

        一个中年女人发疯似地冲进篮球场。双方球员停下手来，惊讶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她一直冲到小玲面前，铁青着脸的说：“走！跟我回家去！”

ye09.jpg

怀鹰 发表于 2008-09-10 00:19:16

        小玲呆住了，喊了声：“妈！”

        “快走啊！”妈妈的声音又高又尖。

        “不！”小玲一个劲的摇头，说：“我要打球！”

        妈妈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小玲猛力一挣，挣脱了妈妈的手。妈妈气得浑身颤抖，再也忍不住，一个巴掌就飞上小玲的脸颊。小玲摸着发烧的脸颊，强忍住满眶的泪水，一时羞愤交集，讲不出话来。她简直不相信，妈妈竟然会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打她－－她眼中的妈妈变了！变得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冷酷、那么的不可理喻。她怨恨地看了妈妈一眼，排开人群，飞也似地跑了；她无目的地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路人都以惊愕的眼光看她，但她似乎麻木了，只一个劲地跑……

        已是黄昏了，小玲依然人影杳然。全家人都在客厅里等候，妈妈阴沉着脸，很久很久未曾说过一句话。她为她在球场上的举动感到一丝悔意，但这能怪谁呢？她相信她是爱小玲的，她不忍看着她为了打球而把学业荒废，毕竟，这个世界太现实，一个女孩子家，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人际关系，尤其重要的是，没有一张文凭，会打球又能怎样？能保证她的前途么？内心深处，她仍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错，错的是小玲，她不该拂逆她的一片苦心。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小玲奇迹般地回来了，她的脸色异常地苍白，双眼浮肿，显然刚哭过了一场。不知怎的，才萌生的悔意顷刻又化为乌有，妈妈站了起来，冷冷的说：“你也晓得回家来了吗？”

        小玲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妈妈不断的在房门外唠叨，说的尽是些无情的话语；她靠在门板上，眼泪无法控制地往下滴。

       “妈妈，你错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海岸上的行人越发稀少了，附近的浮尔顿桥的灯光，被雨淋得忽明忽灭。

        这个沉重的打击，使她在同学们的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显得很忧郁，成天眉头深锁，无精打采的。她也经常的逃课，学会了抽烟、喝酒；只要袋子里有几个钱，她总会出现在“麦当劳快餐店”，一面啃着薯片，一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窗玻璃外形色匆匆的人；她不理会别人的眼光，她只懂得在这儿消耗时间。她相信自己并没有错，她会有今天，全是妈妈一手造成的；她恨妈妈，也恨自己，更恨透这个无聊的令人生气的世界。

        灰苍苍的大海上，轮船的灯光都亮了，然而敌不过海上重雾，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她痴痴地望着那灯光，似乎，自己渺小的生命也逐渐的黯淡下去……。

ye10.jpg

丛卉 发表于 2008-09-11 06:53:29

回复 #5 怀鹰 的帖子
少年已知愁滋味。

篮球是她的梦。

而这梦，没有圆满的灰下去了。

薯片的咔嚓声寂寞的响着，满场飞的影子是一抹擦不去的泪光。

妈妈不是不爱，而是不懂要如何去爱。

怀鹰 发表于 2008-09-11 13:44:09

回复 #6 丛卉 的帖子
时代的不同产生了“代沟”，又缺乏沟通，各人的坚持，导致感情的破裂。
故事是真实的，取材于邻家女孩，女孩已离家出走……
这是一个令人惋惜的“结局”。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