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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精灵(小说)

2008-08-20 10:57:08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音乐精灵

    我们的会所本来是在一幢旧建筑物内,因为市区重建之故,不得不搬迁。但在这个城市里,要找到一间既宽敞租金又便宜的会所谈何容易。我们也想过找间会馆暂时寄居,但也不是长远之计,正在伤脑筋的时候,一个旧会友传来了好消息,说有一间团体肯收留我们,借出会所让我们使用,而且不附带任何条件。

    真是喜出望外,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团体。通过这位旧会友的安排,我们去参观那间团体并和他们接洽商谈。一到那个地方,我们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原来那是一间“公所”,所谓“公所”,就是安置骨灰的地方。

    “你找哪里不好,找这样一个鬼地方,那我们不是要跟鬼做邻居啦?”同行中有人这么埋怨。

    “有什么办法呢?你们付得起昂贵的租金,就可以在城市里找一幢漂亮的房子当会所。这里大概不需要租金。”旧会友说。

    “你这么会找到这个地方来的?”

    “我父亲以前是这间公所的理事,现在他的骨灰就放在这里。”

    他引领我们进入一间“办公室”,公所的几个理事早已在那儿等候。大家寒喧一番,就进入正题。理事长说:“我们有两三间房子空着,都是作为贮藏杂物用途的,既然你们有兴趣搞文化活动,我们可以借给你们,一分钱都不用付。”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连声道谢。

    理事长说:“不过,这几个房间都很旧了,杂物又很多,你们必须清理一下,粉刷一下。”

    “这没问题,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来扫除?”我说。

    “随时都可以,没有时间限制。你们什么时候要上来,打个电话给管理员忠伯就可以了。”

    忠伯就坐在办公室一角,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看我们这群陌生人,只是默默的抽烟,或偶尔站起来添茶水。他的脸干瘪、黝黑、刻板,两眼无精打采。

    想不到谈判这么顺利。走出公所,夜色更浓了,回头望一望那高高低低的有如锯齿状的骨灰塔,一股阴气似乎袭了过来,令人浑身打了个哆嗦。谁都不想说话,大家心里仿佛有个难以言说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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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0:18
    我们这间团体是歌咏团体,成员大概有三十来位,大部分是中年人,十多儿十岁的很少见。这年头,年轻人都迷偶像歌星,像我们这种以演唱传统文艺歌曲、民歌为主的团体,很难吸引年轻人。我们白天都忙各自的工作,只是利用晚上或周末的时间来练歌;我们也上台表演过,虽然一年只有那么一次,但大家对团体都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这样的一间团体,在这个繁华的城市,越来越难找到生存的空间了。“公所”虽然名堂不好听,阴森可怕,但还能容纳那三四十颗炽热的心,就凭这点,我们应该感谢上天对我们的厚爱和安排,尽管仍有人抱怨,但我们别无选择。

    一个周末早上,我们十多个人带齐一切必要的用具来到公所。忠伯一脸阴沉的迎接我们,带我们到空房去。两间房子都没上锁,木门残旧不堪,推开时还发出吱吱嘎嘎的叫声。门外便是一堵一堵的骨灰墙。房子倒很宽敞,只是很阴暗,昏黄的电灯下,见天花板布满蛛丝,墙壁的漆都剥落了,乌溜溜一大团一大团,我们怀疑是蝙蝠的粪便。整个房间从里到外堆满杂物,坏的桌椅、瓶瓶罐罐、木板、铁条、布块、塑胶花……简直是一个垃圾堆。

    忠伯走开了。

    面对这“残局”,我们摇头苦笑。花了两个周末,总算将这小山似的垃圾清理干净,然后将所有电线更换过,灯泡改为原子灯,里里外外的粉刷一遍,又装上冷气机。当然,这一切的费用都是我们自掏腰包的。改装之后的两间房子,顿时明亮起来。

    接下来就是“搬家”。两架钢琴终于找到它们各自的家,还有一些乐器,如手风琴、二胡、琵琶之类,歌谱、谱架之类,一架影印机,那是一个开书店失败的会友转赠给我们的。此外,还有几个大书架。我们收藏了将近三千册的书籍,音乐、文学、戏剧、舞蹈、美术、哲学、政治、史地,以及一些杂书。整理这些东西,耗去两个周末。

    忙碌了一阵,大家都想休息,不急于活动。反正我们已经拥有自己的家,来日方长。趁闲暇的当儿,我们将整个公所游览了一遍。公所的规模不小,除了紧挨的这几间现代建筑,其他都是古色古香的骨灰墙,骨灰塔,一间小庙,供奉地藏菩萨。听说,这间公所的后面,以前是一大片的甘榜,现在都变成了住宅区。

    “我们进庙拜地藏菩萨,希望它保佑我们平安无事。”一个会友说。

    入乡随俗,我们也就进庙。说实在的,处在这种环境里,不由得让人想到诡异的传说,拜一拜,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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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1:41
    拜了地藏菩萨,从庙里出来,却见忠伯在庙外扫落叶。我们叫了他一声,他缓缓抬起头来,说:“年轻人(在他眼中,我们当然是属于年轻一辈),这就对了,地藏菩萨会保佑你们的。”说罢,露出诡秘的笑容,这笑容仿佛带着寒意,我们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谢过忠伯,正想走,他又叫住我们,说:“年轻人,上课前最好念一念经。”

    我们面面相觑。

    “为什么?”有人问。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没错的。”他喃喃地说,好像不是在跟我们说话,又低下头去扫落叶。沙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

    回到课室,有人说:“刚才忠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猜,这里会不会不干净?”

    这句话一出,每个人脸色都凝重起来了。我们本来不信鬼神,但平时听得太多了,脑子里总有一个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影像。课室里静极了。

    “叮!”

    不知谁按了一下钢琴的琴键,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拜托你,别乱按琴键,心脏病都会爆发!”

    为了安抚人心,我说:“大家镇定,别自己吓自己。这世间根本没有鬼嘛,对不对?即使有的话,也用不着怕,我们这么多人,阳气足,鬼根本无法靠近我们……”我发觉讲不下去,我一提到鬼这个字,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望。看来,世俗的力量比我们的知识更强烈,我苦笑着说:“要不然,我们念念经吧,听说念经可以驱邪……”

    唉!实在滑稽和讽刺。人类的胆子那么大,上天入海,向大自然挑战,偏偏就怕这个虚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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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2:54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新会所里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茶会。我们邀请公所的理事们和忠伯出席这个茶会。茶会很简单,除了喝茶吃甜品,就是由我们的歌咏小组呈献几个歌唱节目,有钢琴伴奏,手风琴或二胡、琵琶、古筝伴奏。歌曲有《跑马溜溜的山上》、《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本地歌曲《胶林之歌》、外国歌曲《梭罗河之歌》等。气氛异常的融洽、热闹,早把鬼神之说忘得一干二净。

    半途,我因为尿急,离开了会所,走到这排建筑物最后面的厕所去。解完了手,走出厕所,忽然看见骨灰墙一侧,有个影子闪动了一下。我以为风吹树影摇动,也就不放在心上,刚走了几步,又恍惚见到那个影子晃了一晃。我想了一下,朝骨灰墙的方向走去。

    我这个人素来胆大,从不信鬼神之说。越过了几堵墙,终于看到一个人坐在一堵墙下。月光照在他银白的头发上,闪闪发亮。

    “老先生……”我唤了一句。

    他抬起头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狰狞可怖的脸孔,而是一张充满慈祥的脸庞。他微笑着说:“你来了。”

    我没去深究话里的玄机,说:“您为什么坐在这里?难道您不怕……”

    “这世界哪有鬼呢?即使有,鬼又有什么好怕,还不是跟我们人一样。我就住在附近。”

    “说得也是,我就不相信鬼。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来凭吊我的老朋友……他们很寂寞,灵魂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听他的谈吐,不像是一个普通人。我带着尊敬的口吻说:“老先生贵姓?”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一个人活在世上,名字并不重要,那只是一种标志。”

    “我们正在举行一个茶会,你听,歌声都传过来了。老先生有没有这个雅兴参加这个茶会?”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站起来,缓缓的走开,转过一堵骨灰墙。

    “老先生……”我追过去,但老先生不见了。“怎么走得那么快?”我嘟囔了一句,走回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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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3:58
    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说实在的,我对这位老先生的出现,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什么在晚上来凭吊老朋友?他住在哪里?怎么来的?怎么离开的?带着这一连串的疑问,我把忠伯找来。

    “怎么,你果然看见他了?”忠伯有点讶然的说:“没吓坏你吧?”

    “他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这十几年来,他倒是经常三更半夜的来。”

    “他真的是来凭吊他的老朋友吗?”

    “或许是吧……”他含含糊糊的说。

    不过,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倒没见过那位老先生。团体因为年底要参加一项大型的表演,是联合其他几间团体举办的,所以加紧练习--现在距离演出还有四个月,够紧张的。

    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我们在会所里练歌。半节休息后,由我练习独唱节目,由小胡手风琴伴奏,会友们充当观众坐在前排。我一向对练歌都很认真,把它当成正式的表演。站好了位置,放松肌肉,深深的吸一口气,向小胡点点头。悠扬的琴音,如从山谷里流出来,荡漾在会所里,外面的雨声全被盖下去了。

    “海岸边,椰树旁,
      是我深深怀念的地方。
      青翠的椰树是童年的伙伴,
      黄昏小船归航,
      鸟儿都倦了,
      快快回家转吧!
      妈妈的呼唤在耳畔震响……
      …………”

    歌声描绘的是这样的一幅图景:黄昏的海岸边,海鸥在空中翱翔,椰树轻轻地吟唱,一个小男孩,还依恋在海边,耳畔传来妈妈亲切的呼唤……正当大家沉浸在歌声中时,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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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5:02
    我的歌声嘎然而止。这般雨夜,谁来敲门呢?小丁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位在骨灰墙相遇的老先生。大家都把视线投注过去。

    “真抱歉,打扰了你们的雅兴。”他带着歉意的语气说。

    “老先生,请进来。”我高兴地说。

    老先生走了进来,有人搬了张椅子给他。“你继续唱吧,别为了我而中断歌声。”他说。

    小胡重新起调,我吸了一口气,张开口又唱起来。我一边唱一边用眼角瞄着老先生,但见他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眼睛细眯着,好像在欣赏,时而晃一下脑袋。看样子他并非音乐的门外汉,我更不敢大意,尽量把歌曲唱好。

    大家都鼓掌了,老先生也在鼓掌。我用探询的眼光望着他,他说:“你唱得很好,不过,第二段的衔接处还不够圆滑,还有,结束的那句'又在耳际回旋荡漾'的漾,应该拉多半拍。”

    果然是行家。“谢谢您,老先生,您的意见对我掌握这首歌曲很有帮助。”

    他微微一笑说:“我能不能知道,你们从哪里学来这首歌?”

    “这是一首本地创作的歌曲,我们都不晓得作词作曲的人是谁?它流传相当久了,一向都是在文艺团体演唱。”

    “哦……其实,作词和作曲的都是同一个人。”

    “您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认识他。”

    他的话引起我们一阵小小的骚动。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说:“请问这位天才的音乐家现在在哪里?”

    他摇摇头,语调有些悲怆的说:“早已不在人世了。”

    “啊!?”大家的嘴巴嘬圆了。

    “我认识他有六十多个年头。六十多年前,我们在一起学习音乐……”

    “六十多年前?哗!半个世纪前,那不是日本鬼子侵略新马的时候吗?”小丁打断他的话说。

    “是的,虽然那是战争年月,但我们仍坚持学习,我们学的是钢琴。哦,钢琴这玩意儿,在当时是很新鲜的东西,而且是属于贵族们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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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0 10:56:08
    有人捧上一杯茶给他,他喝了一口茶,说:“我们是在上海学钢琴的,那是一幢古旧的建筑物,坐落在法租界边沿。只有一位教师,一架很老很老的钢琴。学的人还不少,往往轮到我们摸到琴键时,天已黑了。那时,我们住的地方远离学校,每天都要在凌晨时分启程,步行上学校……”

    我心里叹息着,学音乐学到这么辛苦,比起他们来,我们真是幸福的一群。

    “也许你们会奇怪,在国家民族遭受灾难的时刻,我们还学钢琴这劳什子干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有人说。

    “一方面是我们醉心于音乐,另一方面就是想利用音乐这种心灵力量唤起中国人民抗日的情绪。冼星海和聂耳不是创作了许多抗日歌曲吗?哦,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故事中来。我们一边学音乐,一边创作歌曲,而且还深入农村工矿进行表演。

    有一次,当我们在某农村进行表演时,日本飞机来轰炸。那位可敬的音乐家,为了保护我,整个人扑在我身上,结果一个小小的弹片穿进他的脑壳,死时三十岁都不到……

    为了逃避日本鬼子的毒手,我辗转到马来半岛。那时,新马各地都掀起反日的浪潮,我也加入了这股滚滚洪流中。不久,新马沦陷,我隐姓埋名,连心爱的钢琴也不敢去碰……”

    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老先生,不就是那首歌曲的作词作曲者吗?我激动地上前,握着他的手说:“老先生,不,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名字不重要吗?”

    “你明明活在世上,为什么说不在世上了呢?”有人悄声的说。

    “我连名字都忘了,那跟死人有什么分别?难得还有人会唱这首歌。”他眼里闪着少许泪光。

    “尊敬的音乐家,请恕我这样称呼您,能不能为我们演奏一首钢琴曲?”我说。

    “好!”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双手放在琴键上。我们都屏气凝神的等待着。

    “叮!”

    琴音响起来了,正是我演唱的那首歌曲。他双手运转如飞,如跳跃的山泉,一滴滴水珠撞击在琴键上,激起绵绵密密的回响。琴音如魔音,一下子把我们推到那宁静无比而又生机盎然的海岸,我们仿佛回到童年,一颗颗渴望年轻的心飞向蓝天。

    最后的一个琴音化入渺远的空间,却在我们的心湖激起万丈浪峰,雷鸣似的掌声响起。

    “太好了,太好了,我从未听过这么美妙的琴音。”我激动的说。

    他站起来,说:“很久没弹钢琴了,各位,晚安。”他推开木门,走出去。

    “老先生,外头下雨呢……”我喊了一句,开门出去,茫茫的雨丝中,老先生早已不见人影。

    忠伯领我们到一堵骨灰墙下,指着一个碑位说:“你们说的那个先生,就住在里头。”

    我们虽然感到意外,却不惧怕。碑位上有张相片,细看之下,的确是那位老先生,但碑上却没有一个字。

    “这个碑位是什么时候安的,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常常出来,从不害人,有时也跟我聊天,没吓坏你们吧?”

    我们把鲜花放在他的碑位下,默默的凭吊。远处,忽然传来那魔幻似的琴音,我们又一次回到童年的海岸,听到了妈妈那亲切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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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的个人空间
秋海棠 发表于 2008-08-21 20:08:45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七月谈鬼,很应景。
不过,在怀鹰老师的笔下,这只“鬼”一点也不可怕,反而令人感到可亲可佩。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8-22 23:20:45
回复 #8 秋海棠 的帖子
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七月嘛,总难免会写些应时应景的文章。
鬼,其实并不可怕,有时还比人更可爱呢。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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