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肥皂泡

小布旺倚在窗口边吹着肥皂泡。大颗、小颗的肥皂泡，在天空漫游，被阳光照射成七彩的颜色。但它们很快就破灭、消失。小布旺并不懂得欣赏这些美丽的泡沫，他只觉得能从一支小管里喷出这么多的肥皂泡，是一件很古怪又很有趣的事。

他的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大人的啜泣声。他不理会这些，仿佛这些啜泣声跟他毫无关系。实际上，他不懂得的事情也太多了。只是，像他这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玩着肥皂泡，时间一久，他也觉得索然无味了，便把盛着肥皂水的瓶子搁在椅子上，走入客厅。客厅正中，摆着一副棕色的长方形的盒子，哥哥布都就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态是那么的安祥、平和，似乎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大人们正在把鲜花一朵一朵地放在他身上。看见了这些鲜花，小布旺就咧开了嘴想笑。他依稀记起，不久前，哥哥带他到山上阿依娜的家玩。那一回，他们在山上摘了很多的花，哥哥把它编成了一个花圈，让小布旺戴上去。他戴着花圈满山乱跑，哥哥在他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唱着那优美动听的“班顿”；美丽的阿依娜站在树下，脸上含着笑。

现在阿依娜不也跪在盒子旁边吗？小布旺偷偷地瞧了她一眼，发觉她眼眶都是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地顺着鼻梁滴到哥哥的衣襟上。他不明白阿依娜为什么哭？难道是让妈妈打了吗？他喜欢阿依娜，像爱自己的姐姐那样地爱她。他依着阿依娜的身旁坐下来，啊依娜抱住他，亲着他的脸，小声儿地哭着。他温驯地让阿依娜抱着，鼻子酸酸也想哭，忽然伸手去抓哥哥身上的花。依斯迈老人喊住了他，他缩回了手，朝四面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都一律透着严肃、悲伤和刻板，怎么啦？一下子人人都变成了木头？小布旺挣开啊依娜的手，闷闷地站起来，忽然看见哥哥的枕头旁边，放着一瓶水。他记起来了，这是去年爸爸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拿回来的“水”，那地方会不会像阿依娜的家，有许多的花……为什么要把它放在哥哥旁边，哦，哥哥是不是想拿这瓶水去浇啊依娜姐姐家里的花？他碰了碰阿依娜的肩膀，指指那瓶水，放低声音说：“阿依娜姐姐，哥哥那瓶水这么小，浇不了花，我给你拿大的。”

阿依娜姐姐摇摇头，说：“你到外面玩吧。”

这时，爸爸低声地诵起“可兰经”来，阴郁的、悲伤的声音，就像每天早晨从教堂里传来的圣歌一样，令小布旺兴奋了起来。听到“圣歌”，他就想起教堂，想起和哥哥一齐上教堂的事。那里有很多人，像自己一样，戴着一顶“宋谷”。他们向一堵墙壁膜拜、祷告，那动作简直和他在动物园里看到的企鹅一样地笨拙，他不禁笑出了声。哥哥把他按在地上，生气地瞪住他。小布旺不满地嘟起嘴唇，便自个儿溜到教堂后面的小喷水池旁去，池里有几尾小鱼，他卷起裤管，走入水池，水不太深，但吃底很滑，一不留神，跌个四脚朝天，喝了几口咸咸苦苦涩涩的水，当天就泻肚子了。

“那些小鱼多可爱啊。”他想，哥哥不也养着一缸的鱼吗？他是个潜水员，大船把他载到海中央，他就在海底游动，像一尾小鱼。“海底的世界有多美丽呢？”他不知道，哥哥也不告诉他，但缸里的那一尾一尾美丽的海水鱼，很令他想起海底的世界。“也许，海底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吧？”然而，家里人都怕提到海底的世界，他们说：“那是一个凶险的地方！”他们也阻止哥哥再去，然而哥哥不听，他喜欢大海，喜欢海底的世界；他每一回出海，总会带回几尾美丽的海水鱼。

哥哥还是那样安祥地躺在棕色的盒子里，他是在做梦么？也许他正在梦见海底的世界。“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玩呢？”有一回，他这样问哥哥。“等你长大了，哥哥就带你去。”哥哥总是这样的哄骗他。

想着、想着，他的视线又落到那瓶“水”，心里又一次激起兴奋的浪花。“哥，我吹泡泡给你看。”他说，动手去抓那瓶“水”，冷不防被谁抓住了手。是爸爸，这个正在诵经的男人。“去！别在这里吵闹！”爸爸说，眼睛睁得很大。他不高兴地朝爸爸看了一眼，便走回那个窗台。窗台外面的阳光仍然很耀眼，楼下草坪上的树毫无动静地呆站着。“哥，我吹泡泡给你看。”他喃喃地说，把那瓶几乎被遗忘了的肥皂水拿出来。大颗、小颗的肥皂泡，漫无目标地向外面的空间飘去，阳光把它染成了彩虹般的颜色；小布旺看着它慢慢的破灭、消失，一滴眼泪掉在手上。

“哥，看见了吗？肥皂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