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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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
长久以来,我就渴望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
小时候,我和姐姐共用一张书桌,那是一张很特殊的书桌--一只苹果箱,还是妈妈在巴刹里央求人家之后才拿回来的。那时候,我家连一张饭桌都没有,饭菜只得摆在地板上,一家人都盘膝团坐着吃饭。
自从有了“书桌”后,我和姐姐为了使用权争吵过几回。妈妈总是说:“再吵,就劈了当柴烧。”但我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吵,而苹果箱仍然扮演着“书桌”的角色。后来,我和姐姐达成一项协议,白天由她用,晚上归我保管,从此楚河汉界,各不侵犯,倒也平安地度过一段日子。
其实,这项协议对我有利,我喜欢在晚上做功课,可以一面听“丽的呼声”的广播,一面听外公吟唱山歌,一面做功课。那时候,“丽的呼声”是五家人联合租来的,每到夜晚,阶梯下总是坐着十来个人,一边山南海北地阔聊,一边争论着什么。而外公,却愿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吟唱着他家乡的老山歌,那淳厚的、土气的、哀伤的歌,透过板壁悠悠地传送出来,有时也令阶梯下的那些老头子们受着感染,一个个铁穆了脸;兴起时,他们也会附和地唱几句,只是没外公的动听。我的房间就在外公的隔壁,中间隔了一道走廊。说也奇怪,尽管周围环境那么吵杂,我还是能够如期把功课做完。这是开心的一刻,我把苹果箱当床,整个人躺在它上面,翘起二郎腿,这时,左耳是山歌,右耳是“丽的呼声”,各种声浪在我脑海里旋转翻腾;我闭上眼睛,那主旋律渐渐明晰起来,我仿佛随着那歌声摇荡……那灰色的天空、苍莽的大地、曼曼的黄沙、咆哮的波涛、一幅幅画面列队而过,似乎要把我压瘪吞噬,我猛的翻一个身,“咕咚”一声,整个人从“书桌”跌在地板上。我摸了摸“书桌”,还有一丝体温,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
后来,搬家了,搬到一个山坡上。旧主人是个乩童,他留下一间空屋子,还有一张髹上红漆的神案。妈妈很喜欢这张神案,摆了两座木雕,早晚三炷香,她到底在祈求些什么呢?是祈求神帮她在这茫茫的人海中把丈夫找回来么?还是托神把我们的音讯捎给失踪了好久好久的爸爸?爸爸究竟在什么时候不告而别的,我已没什么印象,大约那时我还很小,只看过爸爸的相片。妈妈每次谈到他,脸上总是一边挂着沮丧,一边挂着盼望。
妈妈到树胶厂工作,整个大白天都由我来支配。我把神案当书桌,那两座木雕就瞪着我看,好像怪我不像妈妈那样尊敬他们。我才没那样傻呢,也不怕他来惩罚我;趁家人不留意时,我就用毛笔在他脸上涂墨,但这样的恶作剧终于被发现了,妈妈给了我一顿痛打,而且罚我长跪在木雕下。我真不服气,但在妈妈的藤条镇压底下,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向木雕下跪、膜拜,直到有一天,一支蜡烛不知怎的,突然倒下,烧着了别的东西,火舌兴奋地舞蹈着,把那两座木雕紧紧地搂抱着;等到妈妈提着一桶水冲进来时,火焰已被我扑灭了。那两座木雕被烧得黑不溜秋的,活脱脱变成了一块黑炭呢,妈妈的愁眉更紧锁了,但她只叹了一声,没说什么。我躲在门后偷笑。
这之后,神案变成了我们的书桌。我们为它装扮粉饰,髹上绿漆,看起来更养眼,更招人喜爱。我在这张书桌上,消磨了三年的岁月--小学毕业了。爸爸突然回来了,我们又得搬家了。由于书桌太大,搬不了,只好像先前那样把它扔在屋角,等待下一个幸运的屋主去收拾。书桌表面有我无数的掌印,有铅笔痕、刀痕,也有一颗一颗的汗滴、一串一串的泪珠,更有泉水似的笑声。我无限的依恋它,妈妈窥破了我的心思,说:“爸爸回来了,他会买一张漂亮的书桌给你。”
还是搬回外公那间大屋。爸爸回来了,他的模样全变了,变得好陌生,但我不介意,我仍在梦想着那张漂亮的书桌。妈妈的诺言并没有实现,爸爸回来以后,他们就整天吵架,为了什么,我也不明白。他们吵架时,我们就躲开,只有外公充当鲁仲连,有一句没一句地规劝着,但吵架仍然没有中止。有一天深夜,他们又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我躲在被窝里静静地倾听,终于弄明白了。九年前,爸爸背了一身债,偷偷地溜了,一溜就溜到千里之外的圣诞岛做苦工。妈妈拼命的干活,赚钱,还债,爸爸却在岛上吃喝赌;九年后,他两袋空空溜回来。我偷偷地哭了,为了妈妈的那句诺言。
四年后,我终于得到了一张书桌。
那年,我已是个中四生,功课吃紧,却老是伏在地板上做功课;大热天时累得浑身淌汗,大冷天时冻得手脚发麻。妈妈不声不响,不知那儿弄来一大堆木板木条,又锯又钉的,吵得我无法做功课,只好把笔丢下,溜到街口去瞧热闹。等我回来时,一张书桌已摆在屋中央,妈妈正在为它上漆。我没有扑上前去向妈妈忏悔,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那佝偻的身影和那一双粗糙的手。妈妈回过头对我说:“很久没做木工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沉默,夺过她手上的刷子,给这张浸透一颗母亲的爱心的书桌上漆。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淌在桌面上,在新漆的绿色中游动着。

yueliang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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