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困兽
他痴痴地坐在窗台边。黄昏的阳光自窗外爬了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是冷漠的,仿佛是一块溶入暮色的冰。他动也没动,那姿态仿佛是亘古以来就这样坐着的石像。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冷噤,下意识里感到暮色浓郁了,心里也不觉升起一丝惆怅。
忽然,安装在床头上的铃声响了;这铃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归于沉寂。他懒懒地站起来,无表情的脸向窗外眷恋地扬了一下,便一瘸一瘸地爬下楼来。楼下大厅没一个人影,厨房里更是冷冷清清。妈妈此刻也许还躺在床上养神,刚才的铃声就是她按响的。他踱进厨房,熟练而机械地把冰箱里的鱼、肉、菜都搬出来,然后开始做起晚餐来。这工作他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连那饭香也对他失去了诱惑力。待这一切工作都告了一个段落,天已完全入黑了。他知道该回来的人,差不多要回了,于是,熄掉厨房里的灯,又一瘸一瘸地爬上楼,爬回他那个小小的窗台。
天色的确暗了,房里没有开灯,阴沉沉的,他就喜欢这样的气氛,这样的阴沉,这样的静。这里的世界是属于他一人所有,没有人来干扰他。他就这样坐着,脑里什么都不想,尽量让自己和一切的思想疏远。然而,他的平静的心境维持不了多久,就被花园篱笆外的一阵汽车的引擎声震碎,他本能地抬起埋在两只手掌的脸庞。他看着父亲的“宝马”慢慢地驶入花园的车道;隔了一会,姐姐的另一辆“宝马”驶入车道,最后一辆抵达的是哥哥的“宝马”。该回的人都回来了,他想,便稍微挪动一下僵硬的身子。
天色更暗了。他没有手表,墙壁上也无挂钟,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实际上,时间对他毫无意义,甚至是多余的;打从中三那年遇上车祸开始,他就一直生活在无声的黑暗的世界里,他的脑袋已冬眠了很久,他不愿去想那些痛苦的或快乐的往事。他宁愿自己是个白痴,守着这无声的黑暗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无异是美满的,至少,他不必和人们接触,用不着去看那些令人生气的脸孔。
房门被人推开了。一阵很重的脚步声自背后传来,他没有回头看,甚至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他知道送饭菜上来的是姐姐,但他一点也不感激。他知道她绝不会和他聊天,她是那么的高贵,有如天上的仙女,而他却是一个残缺不全的瘸了脚的废物。姐姐把饭菜放在窗台上,幽幽地说:“明晚我要举行舞会,记住,千万别下楼来。”说完,她又跨着很重的脚步下楼去了。
他缓慢地捧起饭碗,心里禁不住一阵颤栗,又把饭碗放下,两手捂住脸,小声儿地啜泣起来。他已好久没再流泪,只因姐姐的那几句话刺伤了他。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也许她是无心的吧?他想,很快又原谅了姐姐,止住了啜泣。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哥哥在花园举办舞会以庆祝他自己的生日。那晚,整个花园布置得如同水晶宫,美丽的灯泡就像飞扬的羽毛,在树叶间和花丛中竞相开放。爸爸是社会名流,是木材界的知名人物,哥哥和姐姐都在爸爸的公司里担任要职。前来祝贺的宾客相当多,差不多挤满了整个花园。他坐在窗台边,望着那些美丽的灯泡和穿着美丽衣裳的正在狂欢着的人们,心里是一片茫然。这种快乐不属于他,他也不想拥有它。那天,哥哥不也这样的告诫他:“不要下楼来,我不喜欢人家看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哥哥姐姐的口气都那么相似?他面前的饭菜凉了,但他丝毫不感到饿。他捧起饭碗,慢慢的爬下楼来。客厅里,全家人都聚在一块观赏电视节目。他低着头,从他们身旁走过。没一个人和他谈话,甚至没一个人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一团虚无飘渺的气体,或顶多不过是一副躯壳。
从楼下上来,他已没有了力气。躺在冰冷的床上,姐姐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回响:“记住,千万别下楼来……”这句话如一支利箭,深深的戳进他的心房,他狠狠地咬住牙龈,似乎要把它咬出血来。心里在呐喊着:“姐姐,不……我不会下楼来,我不会……”,但没人回答他,这房里的世界,永远是那么的沉静,有如一潭死水。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只是不断的喘气,仿佛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困兽,他的眼光濒于绝望……,躺了一阵,情绪稍为安定了,他又坐到那比床上温暖得多的窗台来。夜已经很深了,满天星斗闪闪烁烁,他仰首望着星空,又看到了东北角那颗很亮的星,这颗星,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但它是那么的孤高,那么地远离人间。他把视线拉回来,望着楼下黑黝黝的花园,似乎看见儿时的自己的影子在花丛间晃动……
夜更深沉了,东北角的那颗星仍是那么亮。
他斜靠着椅背,不知不觉睡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脸色是那么地安祥,仿佛一切的痛苦都在梦乡里消失,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影呢……。
(插图由舍妹李佩璐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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