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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热的爱之三（散文）
2008-07-14 23:56:41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狂热的爱之三
终于升上小六了，这就意味着，今年我要参加小六会考，这是所有小学生必须面对的“生死关”，可我那时候一点也不紧张。一进入小六，每个学生都收起调皮的动作，扳起脸孔来装出很用功的样子。
我依然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我们的学校座落在山岗上，有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旁边是个花棚，种着九重葛，是个读书温习功课的好地方。我最喜欢在花棚里“读书”，但读的不是课本，而是偷偷塞在书包里的鲁迅的小说集《呐喊》，这大概叫不务正业吧，不过也没人发觉。
级任老师叫陈老师，很年轻，看来像个中学生，背有点驼，同学们背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骆驼。她个子矮小，比我高一点点，但长得很秀丽，脸上经常流露着一股自信而傲然的微笑，头上用白色的胶带束着，很有青春奔放的气息。上她的课是一种享受，她不像其他的老师那样照课宣读，而是用一种充满磁性的声调朗读课本，就像在朗诵一首诗似的。她常常点名要我朗读课本，而且要大声的读，充满感情的读。同学们都很害臊，不敢出声，或小声儿的读着，常被老师责骂。我就不一样，我会模仿她的姿势和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朗读出来。每次当我读完，她总会鼓掌。从她嘴角浮起的笑意，我知道她是蛮欣赏我的。
有一晚，我“奉旨”到陈老师家去，记得她是住在吉宁街（现今的海山街）某幢旧店屋的楼上。她家很简陋，没有什么陈设，但干净整齐，靠近马路的阳台，是个小小的书房。一张旧旧的书桌，一个立柜，里头全是书。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叫你来吗？”陈老师说。
“不知道。”
“你在学校很出名，是个问题学生，哈哈。”
我的脸好似被火烙过一样，原来我这么“响当当”呢。
“别害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的作文其实写得很好，跟其他同学写的不一样，很有意思，甚至我觉得，以你这样的年龄，不该写出这样的作文来。”
我沉默，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老师只能教你们一年。”
“为什么？”
“我想赚点学费，明年我就要去读大学。我有很多书，如果你喜欢，可以带回家去读。”她眼里闪着光。
“谢谢老师，我不知道什么书适合我？”
她转身从书柜里取下两本书，说：“这本是《安徒生童话集》，很有趣的，你会喜欢。嗯，这本是一个叫做冰心的女作家写的《寄小读者》，你应该也能读一读。”
我接过这两本书，感觉它们好沉重，我能读吗？我也不知道。
“老师觉得你很有写作的天分，好好努力，将来老师可能会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文章。”她笑着说。
奇怪，小五的施老师曾经这么说过，陈老师也这么说，难道我真的能写文章？我搔了搔头皮，说：“老师，什么是报纸？”
她楞了一下，说：“你连报纸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从没看过报纸，也不知它长成什么样？”
她随手拿了一份纸张之类的东西，放在书桌上，说：“这就是报纸，你看，上面印了很多很多的字，这叫新闻，每天所发生的事，它都写在里头了。”她翻着翻着，到某一页停手，说：“这是文艺副刊，是让人把文章发表在上面的，你的文章一发表，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哗！这么厉害，真的是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我的文章？”
“是啊，你现在小六，等多几年，有文章发表了，老师就会看到。”
“老师，能不能把这份报纸送给我？”
她把报纸合起来，推给我说：“拿去，以后只要你有空，可以来老师的家，这里的书，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带走，不过，老师有条件的哦。”
“什么条件？”
“这些书带回去，一定要读，然后讲给老师听你的感想。”
“好！我一定好好的读。”我也笑了。
以后，只要我有空，就往陈老师的家跑。我没有偷懒，很正经的读着，而且跟陈老师讨论，小小的心灵打开了，我身上多了一双翅膀。我的作文水准提高得很快，几乎每篇作文都被贴在学校的“壁报”上，我成了“风云人物”，同学们羡慕得要死。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但她好像觉察到什么，问我：“你最近一直在看书，这些书从哪里来的？”
“级任老师借我的。”
“她为什么借你这些书？”
“她是希望我将来能成为一个作家。”
母亲敲了一下我的头，说：“不是跟你讲过，当什么作家？别做梦了。好好的读你的书，你已经比人家慢了一年。”
“我知道，妈，你放心，我会追上去的，我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作家！”我大声的说，就像在课堂上朗读课本一样。
母亲也笑了，说：“好，你要做梦就做梦，不过，我警告你，做作家是很苦的。”
“再苦我也要撑下去，我要像安徒生、冰心！”
“谁是安什么，冰什么的？只要你读好书，顺顺利利进入中学，做什么作家我都不管。”
陈老师一连几天都没来教课，心里很纳闷，一放了学，马上冲去老师家。打好久的门，都没回应，很颓丧的走回家。一日复一日，一个星期过去了，老师沓如黄鹤。直到那天，学校开了个追悼会，我才知道老师遇上车祸……全体师生都集合在礼堂里，校长致词，然后是哀乐响起，刹那间，我的眼泪就像山洪一样爆发，很快就把白色的校衣沾湿了……老师，你好好的走吧，我会听你的话，虽然你已经等不及看我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且让我焚一首诗给你：
山山沉睡，树树哀默
每一条河溪啊
为什么静静的流
每一片叶子
为什么总是在飘落
我站在孤峰
遥望你安睡的地方
你可听到我内心的呼唤
一声声，一声声
那么殷切那么沉痛
我的笔
蘸的是你的叮咛
你的灵魂燃起我的真诚
你不会寂寞
每个夜晚
我会拉起小夜曲伴着你的幽魂……
这是我在八十年代写的一首悼念老师的诗，从未发表，老师若有知，当会璨然一笑吧，但愿她能听到我“朗诵”给她的诗篇。
yueliang38.jpg
终于升上小六了，这就意味着，今年我要参加小六会考，这是所有小学生必须面对的“生死关”，可我那时候一点也不紧张。一进入小六，每个学生都收起调皮的动作，扳起脸孔来装出很用功的样子。
我依然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我们的学校座落在山岗上，有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旁边是个花棚，种着九重葛，是个读书温习功课的好地方。我最喜欢在花棚里“读书”，但读的不是课本，而是偷偷塞在书包里的鲁迅的小说集《呐喊》，这大概叫不务正业吧，不过也没人发觉。
级任老师叫陈老师，很年轻，看来像个中学生，背有点驼，同学们背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骆驼。她个子矮小，比我高一点点，但长得很秀丽，脸上经常流露着一股自信而傲然的微笑，头上用白色的胶带束着，很有青春奔放的气息。上她的课是一种享受，她不像其他的老师那样照课宣读，而是用一种充满磁性的声调朗读课本，就像在朗诵一首诗似的。她常常点名要我朗读课本，而且要大声的读，充满感情的读。同学们都很害臊，不敢出声，或小声儿的读着，常被老师责骂。我就不一样，我会模仿她的姿势和声调，一个字一个字朗读出来。每次当我读完，她总会鼓掌。从她嘴角浮起的笑意，我知道她是蛮欣赏我的。
有一晚，我“奉旨”到陈老师家去，记得她是住在吉宁街（现今的海山街）某幢旧店屋的楼上。她家很简陋，没有什么陈设，但干净整齐，靠近马路的阳台，是个小小的书房。一张旧旧的书桌，一个立柜，里头全是书。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叫你来吗？”陈老师说。
“不知道。”
“你在学校很出名，是个问题学生，哈哈。”
我的脸好似被火烙过一样，原来我这么“响当当”呢。
“别害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的作文其实写得很好，跟其他同学写的不一样，很有意思，甚至我觉得，以你这样的年龄，不该写出这样的作文来。”
我沉默，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老师只能教你们一年。”
“为什么？”
“我想赚点学费，明年我就要去读大学。我有很多书，如果你喜欢，可以带回家去读。”她眼里闪着光。
“谢谢老师，我不知道什么书适合我？”
她转身从书柜里取下两本书，说：“这本是《安徒生童话集》，很有趣的，你会喜欢。嗯，这本是一个叫做冰心的女作家写的《寄小读者》，你应该也能读一读。”
我接过这两本书，感觉它们好沉重，我能读吗？我也不知道。
“老师觉得你很有写作的天分，好好努力，将来老师可能会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文章。”她笑着说。
奇怪，小五的施老师曾经这么说过，陈老师也这么说，难道我真的能写文章？我搔了搔头皮，说：“老师，什么是报纸？”
她楞了一下，说：“你连报纸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从没看过报纸，也不知它长成什么样？”
她随手拿了一份纸张之类的东西，放在书桌上，说：“这就是报纸，你看，上面印了很多很多的字，这叫新闻，每天所发生的事，它都写在里头了。”她翻着翻着，到某一页停手，说：“这是文艺副刊，是让人把文章发表在上面的，你的文章一发表，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哗！这么厉害，真的是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我的文章？”
“是啊，你现在小六，等多几年，有文章发表了，老师就会看到。”
“老师，能不能把这份报纸送给我？”
她把报纸合起来，推给我说：“拿去，以后只要你有空，可以来老师的家，这里的书，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带走，不过，老师有条件的哦。”
“什么条件？”
“这些书带回去，一定要读，然后讲给老师听你的感想。”
“好！我一定好好的读。”我也笑了。
以后，只要我有空，就往陈老师的家跑。我没有偷懒，很正经的读着，而且跟陈老师讨论，小小的心灵打开了，我身上多了一双翅膀。我的作文水准提高得很快，几乎每篇作文都被贴在学校的“壁报”上，我成了“风云人物”，同学们羡慕得要死。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但她好像觉察到什么，问我：“你最近一直在看书，这些书从哪里来的？”
“级任老师借我的。”
“她为什么借你这些书？”
“她是希望我将来能成为一个作家。”
母亲敲了一下我的头，说：“不是跟你讲过，当什么作家？别做梦了。好好的读你的书，你已经比人家慢了一年。”
“我知道，妈，你放心，我会追上去的，我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作家！”我大声的说，就像在课堂上朗读课本一样。
母亲也笑了，说：“好，你要做梦就做梦，不过，我警告你，做作家是很苦的。”
“再苦我也要撑下去，我要像安徒生、冰心！”
“谁是安什么，冰什么的？只要你读好书，顺顺利利进入中学，做什么作家我都不管。”
陈老师一连几天都没来教课，心里很纳闷，一放了学，马上冲去老师家。打好久的门，都没回应，很颓丧的走回家。一日复一日，一个星期过去了，老师沓如黄鹤。直到那天，学校开了个追悼会，我才知道老师遇上车祸……全体师生都集合在礼堂里，校长致词，然后是哀乐响起，刹那间，我的眼泪就像山洪一样爆发，很快就把白色的校衣沾湿了……老师，你好好的走吧，我会听你的话，虽然你已经等不及看我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且让我焚一首诗给你：
山山沉睡，树树哀默
每一条河溪啊
为什么静静的流
每一片叶子
为什么总是在飘落
我站在孤峰
遥望你安睡的地方
你可听到我内心的呼唤
一声声，一声声
那么殷切那么沉痛
我的笔
蘸的是你的叮咛
你的灵魂燃起我的真诚
你不会寂寞
每个夜晚
我会拉起小夜曲伴着你的幽魂……
这是我在八十年代写的一首悼念老师的诗，从未发表，老师若有知，当会璨然一笑吧，但愿她能听到我“朗诵”给她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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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雁 发表于 2008-07-15 01:3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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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老师把遥远的往事记得这样清晰，可见陈老师对您的影响有多大了.您已经达成了她的心愿了，对她的在天之灵是最好的慰籍了.
诗非常感人，尤其是最后一段.
- 静心 发表于 2008-07-15 15: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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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您已经成为知名度很高的作家了，此时写这篇纪念文章正合时宜，老师在天之灵也会灿烂微笑。
老师的确观人入微，没有看走眼。
- 长安人 发表于 2008-07-15 19:0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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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吉宁街不是海山街
克罗士街（Cross Street)本地俗称“吉宁街”，克罗士街上段本地俗称“海山街”，“吉宁街”和“海山街”相隔一条大马路，就叫做“桥南路”(South Bridge Road),俗称“大坡大马路”。
- 怀鹰 发表于 2008-07-15 23: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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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秋雁 的帖子
谢谢秋雁兄，虽然碰过“恶”老师，也遇上很好的老师，算是扯平了。
- 怀鹰 发表于 2008-07-15 23:4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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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 静心 的帖子
谢谢静心兄的美誉，我还在学习当中，大家一起努力吧。
- 怀鹰 发表于 2008-07-15 23:4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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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长安人 的帖子
谢谢长安人兄的提醒，已改过。
我忘了，您也曾经在这附近住过。
- 焚琴煮鹤 发表于 2008-07-16 20:29:14
- 好可惜的老师啊，那么年轻。
- 怀鹰 发表于 2008-07-16 23:5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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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8 焚琴煮鹤 的帖子
造化弄人，有时不得不顺从上天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