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狂热的爱之二
对一些人来说,留级可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或可能带给他一种挫败感;但对我来说,我并不感到耻辱,母亲其实也并不期望什么,她只是希望我能受点教育,将来有个较好的前途。至于亲戚的讪笑,我不当一回事。我们是个大家族,好像只有我是惟一的“留”学生。
漫长的学校假期,开始的几天,我足不出户,心里觉得很郁闷。母亲跟我说:“留级没什么,不要把它当成天大的事。”
“没有啊,我在温习功课。”
母亲笑了,说:“你瞒不过我这双眼睛,假期中做什么功课?出去外面玩吧,妈看你这个样子,不知该生气还是伤心。”
“我不想玩,没意思……”
“那你要干什么?成天在家里,不闷出病来才怪。”
“妈,没事的……”
“这样吧,我做咖哩卜,你拿去卖,赚点零用钱。”
“好啊,我又有咖哩卜吃了。”我高兴地蹦起来。母亲做的咖哩卜又香又好吃,但已好久没做了。当晚,她就在灯下切马铃薯,我在旁边看着。第二天早上,她又包又炸,一缕缕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谗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热腾腾的咖哩卜装在篮子里,我就像赶早上巴刹的主妇们,挽着篮子出门到组屋区沿门挨户的叫卖。
来到中巴鲁某座组屋,那是信托局建的屋子,四层楼高,没有电梯。我爬上最高一层,开始撒开喉咙叫卖:咖哩卜!咖哩卜!咖哩卜……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一扇很陈旧的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仄着身子,从狭窄的半扇铁门探出身来,叫住了我。他跟我买了五个咖哩卜,付了钱,我跟他说声谢谢,转身正想下楼,他叫住我说:“小朋友,等等,帮我拿几本书丢在楼下的垃圾槽。”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闪身进去,很快,出来了,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交给我。
我提着袋子,心里好生奇怪;他干嘛要把书丢掉,是什么书?走到楼下,蹲在楼梯口,把袋子打开,五本书,还蛮新的。一本是巴金的《家》、《龙虎狗》、一本是矛盾的《子夜》、鲁迅的《呐喊》、《阿Q正传》等,那些封面的字我多半是不认得的,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文学大师的著作。我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丢书?但想来该是上天的巧安排吧,它注定要由我来继承它,我该感谢这个陌生人,把这个绝佳的机会让给了我。
今天的“成绩”很好,一篮子的咖哩卜全卖光了。踏着轻松和一丝骄傲、急切的心情回家,迫不及待的翻开巴金的《家》,但以我当时的“文化水平”是看不懂的,但我生性倔强,非把它读懂不可。一遍看不懂,看第二遍,第三遍,竟然懵懵懂懂的看懂了巴金的《家》。整个假期,除了做买卖,就是“读书”,我的眼界拓宽了,讲话似乎也带点“墨水”,心灵语言变得丰蕴了。我想,书改变了我的气质和灵性,让我对这个世界有新的体会和思考。我在书里找到了知音,虽然生活还是那么的单调、寂寞。
最喜欢靠在芒果树下看书,这是一个很宁静的环境,不会有人来干扰。午后的眼光虽然炽烈,但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凉沁沁的风吹拂着,周围传来的虫鸣鸟叫,夹着一丝丝的果香,读到疲倦时,就将芒果树的树干当躺椅,美美地睡一个觉。有时书中的人物走进我的梦里,有时我走进书中的世界,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更多时候,梦见的是芒果树变的老爷爷,长长白白的胡子,笑起来声音有如打雷。他跟我一样,是个爱看书的老爷爷呢……
假期结束回到课室,新老师新同学新的环境,只是课本还是旧的。我的级任老师叫施老师,高而瘦削的身子,仿佛大风一吹就会被掀倒似的。她的声音很柔美,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她不会拿我的作文当作示众的材料,反而对我赞赏有加。有一回。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的作文写得顶好啊。”
从未有人称赞过我的作文,别说我心里有多感动,眼眶热辣辣的。
“怎么啦,称赞你一句就想哭鼻子?”听得出她并没有取笑我的意思,反而眼里带着一丝调皮的神采。
“啊,不,老师,我是感动。”
她很意外地看看我,半响才说:“说说看,什么是感动?”
“当我和我家门外的那棵芒果树说话时,我就感动。”
“噢!你怎么和芒果树说话?”
“我把我的心事告诉它,它会很耐心的听我说,当我抚摸它的树干时,我就好像听到它跟我说话,虽然我不知道它说些什么,但我很感动。”
施老师点点头,说:“很好啊,你平时看些什么书?”
当我告诉她那五本书的书名,她很惊讶的说:“看不出你还能看这些书?你知道写书的人是谁吗?”
我摇摇头。
于是她讲起这些作者的来历,慢慢的,我也懂了一些时事,一些历史。“你是有写作天分的,朝这条路走吧。”她说。我对所谓的“写作”是一无所知的,但听了也挺高兴。“老师,您是说,我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写书?”
“是啊,老师等着你将来写一本书。”她微笑着说。
“好,我一定听老师的话,将来当个作家。”其实,我也不懂作家是怎么回事。
乡村到了午夜十二点就没有电流,到处黑漆漆一片。家人都睡了,我不敢吵醒他们,悄悄的点上一根蜡烛,扒在床底下,在摇晃的烛光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写。这是一件很机密的事,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在“写作”,连咳嗽声都把它压得低低。但不幸被母亲发现了,她把蜡烛吹熄,说:“傻孩子,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文章……”我支支吾吾地说。
“写什么文章?没用的,没出息的,点蜡烛很危险,万一烧起来,你往哪儿跑?”
我没法跟她解释,只得仰身躺下,我的“睡床”就在地上,上面的床是母亲和姐姐睡的。第二晚,我又点起蜡烛,再一次被母亲“人赃并获”,她警告我一番,将蜡烛吹熄。第三晚,我仍不死心,母亲又在最关键时刻起床。最后,她说:“我拿你没法,你要写就写,可不能在半夜写。”
这场“战役”算是我嬴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写,但究竟写了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也许是东拉西扯,涂涂写写吧。不过,我的华文和作文进步很快,在全校的作文比赛中拿了第一名。颁奖礼举行那天,母亲特地请假来学校看我上台的“风光”。当台上念到我的名字时,母亲使劲地鼓掌。我昂着头,挺着胸走上礼堂的舞台,从校长手里接过一个奖杯。校长大概忘记去年对我的大吼大叫,微笑着跟我握手,亲切地勉励我要好好读书。下台来,经过周老师身边,我停了停脚,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完全没想到我会向她鞠躬,楞了一下,脸色变得绯红了。走回母亲身旁,她的眼角也濡湿了。
yueliang37.jpg
论坛模式查看查看(523)回复(6)好评(0) 差评(0)
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
TAG: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