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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雷(小说)

2008-06-23 23:54:52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山雷

    雨季结束了,伐木场的工作也差不多告一个段落。母亲从老远的县城捎来一封信,要我尽早结束这行当,回到城市去,而且说,小妹要放洋去了。为了给小妹送行,我提早向公司辞职,获得了批准。

    正座“万栅”的人,似乎因我的即将离去而感到悲伤,尤其这流浪汉阿萨。毕竟,一年来的相处,大家伙都混得那么熟落。

    这几天,人人的脸上都布着愁云,一向热闹的“万栅”,顿时成了死域。

    这几天,阿萨也不见踪影,我理解他的心情,也明白他为什么老躲着我。

    终于到了该分手的时刻了。午后,所有的伐木工人全都歇了工,驾“开山车”的司机,从老远的森林深处,一路把车驾到“万栅”来,双足才一落地,就嚷着要跟我大喝三杯浓浓的,香香的、甜甜的椰花酒--也不晓得他打从那儿弄上手来。

    沉静的“万栅”,因了这酒而恢复了一点生气。

    阿萨急冲冲地闯进来,满头的大汗,满脸的焦灼,手里还提着一串用野花编缀成的花环。他把花环交给我,低沉的说:“祝福你。”

    我无言地朝他笑了笑。

    大家伙沉闷地喝着一大缸的椰花酒,那甜甜而辛辣的味道,使人顿时忘了离别的苦楚。终于,酒喝尽了,终于,轮到我向他们道别了。大伙儿默默地跟着我走出“万栅”,走向通往小镇的林中小路。阿萨远远地跟着,瘦削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孤单无助。终于,到了路口,我向他们挥一挥手,这就大踏步地走了。忽然,啊萨越过众人,一直跑到我面前来。他呼吸急促,眼眶红润。

    “回去吧,阿萨,是人,都得要分离的。”

    他低下了头,半响才说:“我明白,我……”

    “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你不是喜欢山雷的故事吗?”他说,脸色更黯然。

    他忽然提起山雷的故事,我好愕然。

    “我带你去听。”他焦急地说,不断的搔着头皮。

    “你家乡在哪儿?”

    “不远,一趟车的路程。”

    我想了想,说:“好,反正我还有一些时间。”

    他高兴地咧开嘴笑了,说:“你等等。”他飞也似地走了。片刻,又飞也似的跑来,肩上多了一个小提包。

    阿萨的家乡,原来就在乌山附近,是一个放牧的村集。

    我们到那儿时,已是隔天的早晨了。

    这个村集好大,只是东一间木屋,西一间木屋,莽莽的草原,如海洋,一路铺展到天边。山风吹来,绿浪起伏。置身在这绿浪中,一颗心禁不住雀跃欢呼,好久不曾看见这样广大的草原了。

    他领我到了“山神庙”--他们的民族的山神庙--,就座落在山脚下,很小,只是一面墙壁和一个屋顶,才刚修茸过。人身象鼻的神像,坐在屋顶下。阿萨在神像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似在向神像申诉或祷告什么的。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闯了进来:“喂,你这混蛋,跪在这儿干什么?”

    我回头去看,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人,上身赤裸着,下身围着一条沙龙。

    阿萨冷冷地看着他,说:“闭上你的鸟嘴!”

    他哈哈地笑了一阵,说:“亏你还有脸回来,公正的神是不会欢迎你的。”他在笑声中走了。

    “他是谁?”

    “牧场主人家的人。”他咬了一下嘴唇说:“走,别管他,我们去找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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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23 23:54:07
    我们到了一间山溪旁的木屋,是他的小时玩伴的家。主人刚好出去了,老母亲殷勤地接待我们。草草地吃了几块从镇上买回来的饼,阿萨领我登上高丘。我们依着山壁坐下来,脚下是山谷。乌云在天角,那么突兀、那么传神,山尖和云接壤,只剩了一幅迷迷蒙蒙的景象。

    “我和依莎娜常常坐在这儿,看收纳、看云、听山谷传来的雷声。”他悠悠地说,脸上洋溢着一股少有的甜蜜感。往日的回忆,又在他心里燃烧起火来。

    “那日子一定很开心。”

    “嗯。有时我会幻想,我自己变成了马拉,而依莎娜就是赛泰……”他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中了。他说:“你没见过依莎娜,她真的就像赛泰那样的美丽而坚贞。”

    “你几时成了大诗人了?”

    “不,不。”他急忙搓手,说:“这个故事人们一直在讲,打从我懂得人事以来,就一直在听。”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遐思,仿佛连我也变成了古代神话里的主角之一--那巨鹰约太左。

    “如果我有一双翅膀,那该多好。”我说。

    他笑了笑说:“可是约太左也敌不过魔中之王莱瓦那。”他忽然长叹了一声,说:“那牧场主人,岂不就是巨魔莱瓦那,他虏走了我的赛泰,他把她贞节的灵魂污辱了。”

    我陪他沉默了一会。

    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幻变。一大朵,一大朵的乌溜溜的云,从乌收纳那儿,从山谷深处,从天角飞了过来;那云压得很低,仿佛就在山谷之上飘动、凝聚。正当我在凝目看云时,阿萨碰了我一下,说:“你听!”

    我竖起耳朵来。隐隐地,似乎有一股沉闷的声音从渺远的深邃的山谷里传上来,那声音像极火车辗过轨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绵绵长长的,脚下的泥土也仿佛受了什么感染微微挣动。这声音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起江潮似的澎湃的回声。

    “山雷!”我惊呼了一声。

    阿萨的脸上跳动着一股得意之色,好像在说:“这山雷不同凡响吧!”

    猛地里,一声巨响,在山谷里爆炸,震得我耳朵发麻。这雷声一直在滚动,似乎要把一切都砸成粉碎似的。

    天色更暗了,乌山早已退隐到幕后去,整个山谷看来更深沉,更不可知,谜一样的。只是那雷声,却好像要掀开山谷的秘密,要冲破自然界的一切阻碍,要把这雄伟的音响没入大地母亲的心房。这雷声听得我心跳加剧,正在惊惶失措之际,一条火龙猛的从云端里扑将下来,还带了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来,原来是我们的衣服全被山风吹得噼啪作响。这火龙在天空狂舞,在山谷里急闯,在我们的头顶上吐着白灿灿的火光。山壁上的一棵树轰然倒下,掉进山谷,山雷赶来为它送行。这一阵又一阵的怒号,震得人手脚发冷。

    “这雷声使我变成英雄。”阿萨天真地说:“一万二千只猴子大军就要和莱瓦那的魔军作战啦!”

    “阿萨,别再发梦了,天要下雨了。”我提醒他。

    “不怕,下雨才好啊。”他笑了,说:“依莎娜也是这样说的。”

    “依莎娜,这赛泰的青春之花。”我想着,也陪着他笑了。

    “…………
      我家乡的牧歌啊,
      你在流浪汉的心房回响;
      今天,你底儿子回来了,
      在你多情的脸上,
      请接受他深深的献礼。
      …………”

    流浪汉阿萨唱起“牧歌”来了,歌声缓缓地流入我的心田,好似母亲温柔的手抚着我的脸……。

    注:马拉、赛泰、大鹰约太左、恶魔莱瓦那、猴子大军等,全都是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的《马拉耶那》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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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6-24 20:08:40
回复 #2 怀鹰 的帖子
喜欢这个故事。
送别的时候,送给你一片广袤的视野,一阵山谷的雷声。
一段终于失散的爱情,一个浪子的心情。。。。。。

生命中,总有些人无法忘却,源自真性情。

比如,阿萨。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24 23:26:14
回复 #3 丛卉 的帖子
我曾在山区流浪过一段岁月,阿萨来源于真实生活。
他的憨厚、忧郁和抒情,是令我动心和怀念的。

山中岁月不同于一般的城市生活,有它特殊的味道。
苏居士 发表于 2008-06-24 23:29:16
很好的故事
山中岁月不同于一般的城市生活,有它特殊的味道。===有同感
日落冬苑
日落冬 发表于 2008-06-25 17:15:53
回复 #4 怀鹰 的帖子
很感人。

如果没有那段生活,不能写出那个味道。

本地能以伐木场为写作题材的作者,没几个。

除了怀鹰、丁云,还有写《伐木场的来信》的高山青了。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25 23:18:29
回复 #6 日落冬 的帖子
谢谢日落冬。
高山青的《伐木场的来信》读过,相当不错的一篇散文。
高山青就是前新广艺人蓝XX。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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