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阿萨回来了
黄昏,我沿着林中小路,慢慢的向“万栅”走。
这是一条寂寞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但也是一个热闹的世界。那蝉声、那猿啼、那猎猎的风涛、那枯枝堕地的噼啪声,那“六点钟鸟”的呜咽、那草蜢的喧嚣……,我就从这奇妙的音乐世界中走过,慢慢的走向架在小河两岸的浮桥。
好远,我看见桥的对岸,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这背影冷峻得有如一座山,却又像一团炽烈的火。
“阿萨!”我叫着,脚像长了翅膀似的要飞奔起来。我的叫声在林中边沿回响,而且惊动了匿藏在荒草丛中的小昆虫。
他转过身来,以没有表情的脸来迎接我。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说,语气冷冷的,似乎连一点兴致都没有。
我仰头看了看天色,吐了口气说:“真快,你离开山区快半年了。”
“嗯,快半年了。”
“走,一块回万栅去。”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
他跟着我慢慢的走。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话说。他的回来,的确令我意外,原本有许多话要聊,却不知怎的开不了口。也许是他的沉闷和刻板的表情,令我满腔的兴奋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回到万栅,天色已全黑了。伐木的人们对于阿萨的回来,固然感到惊奇,却没人过来和他搭讪几句,也许,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流浪汉,今日之后,明天可能去了另一个天涯。阿萨也乐得没人干扰,他把行李--其实只是一个包袱,正像他半年前离开时的打扮,却少了那把吉他--连同躯体,一古脑儿地丢在床上。
晚饭准备好了,我把他从床上拉到餐桌上。他吃得很少,很慢,仿佛连张口吃饭的力气也失去了。我默默地看着他,似乎我的胃口也失去了。
下半夜,起了一阵风,我起来掩窗户,却看到阿萨坐在窗外的石头上,头枕在膝盖,一动也不动的。今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阿萨就像是黑夜的一部分。
流浪汉回到了我们这支伐木队伍,所有的人都欢迎他。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勤劳,可是比过去静,也很少见到他的笑容,更听不到他那满含乡土味道的“牧歌”了。
每回从山区回来,他不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是躲得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曾经到河边找他,结果失望而归。
不久后,雨季来临了。这对伐木工人来说,是倒霉透顶的事。在宿舍里闷着,简直比什么都难受,爱热闹的人走到镇上去了,输光了钱的人,只有蒙着大被在懊恼,什么事也不管了。
一大清早,天空就布满了雨云。山里传来的雷声,一阵松一阵紧,仿佛是战鼓在擂响,又仿佛那儿是一个古战场。
我披了雨衣,走向河边。才听刚从镇上回来的醉汉说,那浮桥恐怕不稳。
阿萨在桥上。他蹲着身子,望着黄澄澄的泥河发呆。
“喂,你这笨蛋,蹲在那儿干什么?”我快步地走前,冲着他的鼻子说:“河里有美人鱼?”
他笑了笑,这笑容有说不出的苦楚,没有说话。
“别发愣了,你看你,回来才多久,就像个木头人似的。”
“我……”
“看看这桥墩,谁说不稳?”我俯下身去,在泞滑的桥墩摸了一下,河水就在我手掌下流过,我说:“看,这水涨得好快!”
“好快,好快。”他喃喃地。
“走,陪我到镇上去。”
“干什么?”他吃惊地说,这眼神不像是阿萨应该有的。
“不要问。”
他默默地跟着我走。
“阿萨,还记得那首歌吗?”
“我……忘了!”他脸色惨淡的说。
“牧场长大的孩子,怎能忘了家乡的歌?”我大声的说。
他望了我一眼,头低了下来。老实说,我真想好好的揍他一顿呢。
“阿萨,你听着,这是你家乡的歌!”我说,就唱起来。
“挥一挥手
白云在山顶上远了
回首只是
绵绵的群山莽莽的草原
我家乡的牧歌啊
你在流浪汉的心房回荡……”
他颤抖起来,脸色更白了,忽然愤怒的说:“别唱了!”快步跑向前面去。
暴风雨终于来了。我和阿萨坐在镇上的小酒肆的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闷酒。
“阿萨,半年来,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过是一场梦!”他一口气把酒灌入喉咙。
“你回过家乡了?”
“回过了,又离开了。”他神情黯然的说。
“你不是说过,家乡的山雷顶好听的吗?”
“山雷?”他茫然地摇头,说:“不好听。”
“怎么?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不答我,只管喝酒。
第二天早晨,我们离开了小镇,雨势仍然不小。那座架在河岸上的浮桥,早已失去了踪影,地上的积水也有尺来高,到处是汪洋一片。树桐车司机不知从那儿找来一艘小船,把我们送回万栅。
接连几天,都是雨天。
山区里毫无一点生气。
又是一天的夜晚,雨下得很凶,风摇撼着万栅,似乎要把我们这座屋子掀倒。
我提了手电筒和巴冷刀,材阿萨喊:“喂,让我们到海上放舟去!”
“小心河里的鳄鱼!”有人说。
“不怕,有这个!”我举起巴冷刀,回头又向阿萨喊:“喂,快点,不晓得有没有人被困在水里!”
“去看看也好,去年就淹死了一个人。”
门开了,阿萨穿着雨衣,手里还握着一把斧头。
我们上了小船,慢慢地划向“汪洋”。水势虽然很急,但也阻碍不了小船的行程。白茫茫的水,黑蒙蒙的天,气氛有说不出的诡异。我亮了手电筒,四下里照看着,除了黑黝黝的森林和满盈的水,什么也没有,野猿们和山猪们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气候的确很冷,冷风冻得连脖子似乎也要僵硬了。我直起腰杆,用尽最大的力气来呼喊,听说这法子可以驱寒。我喊到第三遍时,阿萨也顶不住寒冷喊起来了。如果有人听到这鬼似的叫声,准要吓个半死。我们对望了一眼,忽然都笑了。阿萨心里的寒意,一下子解冻。看啊,他笑得多起劲啊!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没听过这样的笑声。我们笑着、叫着,忽然唱起歌来。
“挥一挥手
白云在山顶上远了
…………”
这首歌,是我和阿萨这两个不同种族的心灵共通之曲。他唱,我也唱,最后竟不晓得是谁的歌声,在这水上飘荡……,忽然,阿萨,哭了!所有的歌声随水流消失,所有的风声、雨声,都变成了哀号,似乎都在为这吉卜赛民族的歌手而泣、而伴奏……
回到万栅,我把自己锁在房内,把自己安顿在床上,慢慢的消磨着寂寞的时光。隔房,传来了阿萨那细若游丝的梦呓般的声音,仿佛在歌唱,又仿佛在诅咒什么的,又像是幽灵的哭泣。
忽然,我的房门被大力推开,阿萨冲了进来。
“酒,有没有酒?我需要酒!”他喊,疯狂了似地。
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来。阿萨一手抢了过来,用牙齿把瓶盖咬开,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烈酒,这才喘了一口大气。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坐吧。酒有的是。”
他坐了下来。
“你哭了!”
“我哭了!”他喃喃地说着,忽然用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颅说:“你知道吗?我家乡的人,竟然相信了那牧场主人的鬼话,哈哈!他们说我叛逆了神,他们把我逐出家乡土地,哈哈!你说,这好笑么?哈……”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喝尽了最后一口酒,整个身子也软瘫了下来,他把头枕在桌面上,嘴里吐着酒沫,咿咿呀呀地唱着些迷迷糊糊的歌:
“挥一挥手
白云在山顶上远了
回首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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