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悲剧况味的张力
--读艾禺的《那一盏天灯》
小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说故事给读者看。在说故事的过程中,作家可以加入大量的想象和表达的技巧。小说如果没有“故事”,不管这故事是繁是简,有没有现实的寓味,将难以“说”明作家心中的创作意图,也很难“说”服读者。
艾禺的《那一盏天灯》(发表于5月2日的《文艺城》),也是借一则令人伤感的故事“说”出两代人之间的疏离感和代沟,虽然着墨不多,但已足够发人深思。这种俗世的生活方式,思想情怀的表达方式,是不易写好的,作家如果拿捏不准,很容易掉入自设的“陷阱”而变成“样板戏”。
但艾禺毕竟是艾禺,她不仅能把故事说得圆满,而且不留痕迹的把这种被边缘化的亲缘之间的疏离感写得很深很透;你必须屏着呼吸把它(小说)读完,回头来再思考小说主人翁的种种“怪异”的行为,你就会恍然大悟:艾禺所精心铺排的情节,不仅仅是着意于那种疏离感,她还描写了一个父亲的美丽、朴实而苍凉的形象,这也是他那一代人所共有的形象。一个普通父亲的普通心愿,是如何通过放天灯这样一种世俗的迷信的行为而得以实现--而结果却是以父亲的死亡来作为总结,这美丽的凄凉给我们的心灵带来无可估量的撞击!我想,这是艾禺这篇小说最重大的课题!
小说的基调是悲剧的,无论从老陈开始的心理活动到最后的肌体语言,甚至从小说的结构、布局上来看,都是无可避免的悲剧况味。
老陈的三个儿子大概都喝过样墨水,在外国安家立业,娶妻生子,但都遗弃了老家,遗弃了一心盼望他们归来的双亲。老陈心里的梦就是儿子能归来,毕竟这块土地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但他们却毫无选择的选择了陌生的国度。老陈无计可施,最后,他想用放天灯这种民间的迷信活动,把希望寄托在“越飞越高”的天灯,期望天灯可以得到老天爷的感应,把他的这一生中最大的“赌注”飘送到儿子身边,让他们知道彼岸的双亲牵肠挂肚的殷殷的呼唤。这种祈求和寄托是形而上的,但真实地反映了一个父亲的盼望和期待!老陈之所以会燃放天灯,是因为从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报道。这大概指的是槟城的事件,当地人每年都会在同个时间燃放天灯(又称孔明灯,相传是诸葛孔明所设计)以祈福,岂料竟引起火患。这则新闻报道是契机,是触发老陈燃放天灯的导火线。
但在本地买不到天灯,惟有自己制作。老陈只好去向纸扎店的老板请教,亲自制作天灯。父亲的心血和热忱,有着割舍不了的亲情和爱。最后,天灯成功的升天,但老陈却永远看不到儿子们归来,他为此付出了最后的生命和最后的期盼。儿子们回来奔丧,仅仅是奔丧而已,他们对父亲的死“没有寄予太大的伤感和奇怪”,这是因为“大家都离家很久了,有些记忆也已经失去了”。这诚然是令人伤感的,儿子们失去的记忆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印象和形象,而是对这块生他养他育他的土地的记忆。
整个小说有些巧合,但没有刻意的铺排,一切都写得平实、自然,故而撼动人心的力度层层递进,让人在慨叹之余,不免产生“遗憾”的感觉:为什么上天如此“恶作剧”?为什么这些喝过样墨水的年轻人不愿意回头?他们的内心深处究竟失去了什么?
小说所渲染的悲剧色彩是渗透式的,从老陈决定要做一件事开始,悲剧就产生了。艾禺不在意写那个悲剧,而是从更宏观的角度来审视造成悲剧的那个特定的环境和人性层面来写,从而比较完美的刻划出了父亲的形象。他从电视上看到新闻报道触动内心的情愫,这是动机和内因;他去向纸扎店的老板学习制作天灯的技术,这是转换,将内心的情愫转换成现实的行动。天灯扎好后他要求老板送他和天灯到海边,以便将天灯送上天,这是将梦想推向现实的步骤,也是转换的转换和过程;天灯上天了,他却死了!这是结果。前面的积极准备和后面的遽然死亡,形成一个异常强烈的对比和落差,使小说抽离了布局上的窘境而充满了无奈的诉求、讽刺、苦涩和难以期盼的戏剧性的效果!
特别是小说结尾的部分,艾禺将镜头转到“那盏没被人发现的天灯”,“就在老人被送入焚化炉的那一刻,竟自焚起来,和老人在人世间一起灰飞烟灭……”,这有点象电视剧结尾的镜头转换和定格的方式,却用得很有分寸,把人世间的悲剧聚焦在天灯,把读者阅读的心理牵引到一个近距离,让我们的视线通过“自焚”的天灯展开想象和思考的翅膀。这是一个无声的交替的画面,但我们却可以看到老人苦楚的一生和最后的愿望的诉求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化成了灰烬,悲剧的况味弥漫在整个空间,不管是实在的(老人)还是虚妄的(天灯)都交融在一起了。
艾禺在写小说这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技巧也磨炼得越来越纯熟,这是可喜的,期望她在小说创作上能更上层楼,为新华小说带来新的气象。
附录艾禺的《那一盏天灯》
他怎样都想不到,同样的目的,同样的事情竟会发生。
灯点燃的时候,海边还很静,一丝风都没有,起初他还有些担心灯会飞不起来,那一切的功夫就要白费了,没想到刚一松手,风就来了,把灯缓缓的吹到天上去。
他坐了下来,望着越飞越高的天灯,心里就有了踏实感。
回想起春节刚过不久,有一天坐在厅里看电视,看到了一则新闻报导,突然想起了自己可以去做一件事,就兴匆匆的出门去了,老婆紧追了出来问他要去那里,他也不说,就朝巴刹外的一排邻里商店跑去。
在这个以老年人居多的组屋区里,邻里商店也老的无人问津了,十间有九间关着,唯一还在苟言残喘的就是一间专做死人生意的纸紮店。
他一踏进店里,老板就迎了过来,多年的老街坊了,大家熟络的很,毕竟,每年三月清明和九月重阳他都会来这里买些香烛冥纸去祭祖,坟都是要祭的,这里的东西最齐全了。
“老陈,要买什么啊?”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请你教我做一样东西!”
老板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我可以教你做什么?”
“我要你教我做一盏天灯!”
“天灯?”
“就是孔明灯,那种可以放到天上去的。”
“你……你要做来做什么?”老板望着他,似乎越来越不明白了。
“总而言之你不用问,教我做就行了,你要收多少钱我都给你!”他慷慨的说。
“哎呀,自己做什么孔明灯,你要,我帮你做一个好了,自己做,要糊要紮,你从来都没做过,很难的!”老板摇摇头摆手似乎极不赞成。
“不可以,如果不自己做,就不够诚意了,你就教我吧!”他再三的哀求着。
老板看他一副认真样子,终于点下了头。
从第二天的一早开始,纸紮店的后面就多了个佝偻的身影坐在那里学做天灯,紮起框架使灯成型是首个步骤,竹片又削又利,一不小心就把手指都划破了,他忍着痛,好不容易十只手指都伤痕累累的时候灯才成型,眼看只要再糊上白中透黄的灯纸就可大功告成,可偏偏糊纸容易,要戳穿它也很容易,只要一时大意,粘糊糊的灯纸就给自己弄破了,又要重新糊过,做一个灯,竟花了他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
当天灯终于做好的时候,他高兴极了,塞了给老板一百块,要求对方再帮个忙送他到海边去,理由是灯那么大,想坐普通的交通工具也不行,只有纸紮店老板那辆罗喱,才放得下他亲手做的天灯。
来到海边还是下午,他越走越偏僻,往丛林的方向觅去,找了个应该不会有人走动的地方才把天灯放下,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笔和墨,开始小心翼翼的在灯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就开始等待了。
当夜色越来越浓,停泊在远处的船只开始亮起灯光的时候,他也把灯点燃了,只是一丝风也没有,天灯能飞上天吗?老天好像很快就感觉到他的诚意,灯一放,风就拼命吹来,把灯缓缓的送上天。
他坐了下来,望着越飞越高的天灯,心里就有了踏实感。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突然,一架飞机以倾斜的角度低空切过,发出一阵轰轰声把他和天灯都惊吓了!
他突然想起了不远的地方就是机场。
抬头望天,只见受惊的天灯突然胡乱的摇摆着,慌不择路般的竟往机场的方向飘去。
“不要去啊……不可以去那里的!”他喊了起来,追着追着,脚下被树根一拌,就扑倒在地上了。
一个星期前他看到国外一则放天灯祈求愿望实现的新闻,谁知天灯飞到机场去,引起了一场严重的火患。
他当时在意的只是那些可以祈求愿望实现的天灯,完全没想到现在自己的天灯也会飞到机场去?
如果把机场烧了怎么办?他越想越害怕,爬起来想回家,突然一阵急促的心跳,四周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感觉黑的时候就已经全暗下去了……。
天灯飘啊飘,终于被风吹落在离机场很远的一片草地上,还燃烧了起来,只是火势实在太弱了,灯只烧了一面就灭了,剩下的另一面工整的写着:“我希望泽昆、泽豪、泽君,还有我的孙儿都能回来!”
原来天灯祈愿是真的可以实现的,两天后,他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子都从不同的国家回来了,他们是回来奔丧的,对于一个莫名其妙在海边死去的父亲,大家都没有寄予太大的伤感和好奇,毕竟大家都离家很久了,有些记忆也已经失去了。
只有那盏没被人发现的天灯,说也奇怪,就在老人被送入焚化炉的那一刻,竟自焚起来,和老人在人世间一起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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