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明天?!
曾经在一间染色加工厂当过领班,班上有个女孩叫娇娇,娇字用得很好,她不仅娇小玲珑,而且娇滴滴的,很活跃,成天像只蝴蝶飞来飞去,人际关系好得不得了,每个人都喜欢跟她聊天。
她来自南马的“梨乡”--小笨珍,每次回乡,总会带几粒甜美的黄梨请工友们吃,大家都管她叫小甜甜。她笑起来有一对酒涡,样子也是甜甜的。
那年春节过后,工厂倒闭了,大家各分东西。我随她到梨乡作客,她邀了一群朋友(大多是中学同学)。每人一辆脚车,将梨山的每一条路都踏遍;我们也到布莱山去郊游。这群朋友都是喜欢读点文艺书的,大家有共同的话题。当他们知道我是个“作家”,对我另眼相看,热情招待,我也给他们讲点文艺创作的东西。
之后,她又回来新加坡工作,不过是在坡底的一间饼店当店员。这间店是老字号,在本地拥有一定的知名度。我去饼店探访她,她请我到楼上去;她就住在其中的一个单位。
“你好像发福了。”我半开玩笑的说。
“整天都没流汗,而且嘴馋,店里有吃不完的饼干,不胖才怪。”她笑笑的说。
“老板娘对你怎样?”
“她……”她欲言又止。
“怎么,被虐待了?”
“没有,她很疼我。”她低声的说。
“那就好,要好好珍惜。”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走路一拐一拐的男人从楼梯走上来。
“这是我以前的同事,李先生。哦,他是少东。”娇娇跟我们介绍。
我跟这个满脸疙瘩的少东握了握手,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一个单位的房门口,推门进去,就不见出来。
“他是老板娘的独生子,生来就是这样。”
娇娇在饼店工作之余,参加了一间戏剧团体,为了应付年底的演出,她每晚都去排练,虽然她演的只是小角色。一天晚上,她忽然来找我,脸色不太豁朗,看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啦?碰到难题了,角色演得不好?”我开门见山的说。
“不是,很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这里没有别人。”
“是这样的,毛冰冰这个女孩子,你还有印象吧?”
毛冰冰是她中学的同学,在新加坡学中医课程;她还帮我针灸过。“她出事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那边有很多人进森林打游击战。”
“难道毛冰冰也成为游击队员?”
“她正准备进入森林,她叫我跟她一齐去。”
“你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完全想不到她会是地下组织的成员……我没有准备,我对这些根本就不了解……我该怎么办……”
说实在,我也觉得很突然,像毛冰冰这样秀丽端庄的女孩子,怎么会是地下组织的成员,而且,还准备加入游击队。这一去,吉凶难料。
“她舍得家人吗?”
“她哥哥,其实也是个革命分子,早就进入森林。”
“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思想,小甜甜,你跟她不同,你得好好的考虑一下,进入森林,意味着要自我牺牲,你害怕死亡吗?”
她点点头,说:“我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是个很平凡的人,我只想简简单单的生活,将来嫁个好老公,生个好儿子,如此而已。”
“既然这样,那你不用去考虑了,那是一条不归路啊。”
她点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
“毛冰冰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心里忽然觉得好辛酸,明天,明天会是怎样的?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像毛冰冰这样的女孩子,又漂亮又温柔,又是个中医,前途似锦,为什么宁愿舍弃一切,只为了一种朦胧美丽的所谓理想?她很可能没有明天,但我没给娇娇讲,怕她伤心,永远的失去一个好朋友。
果然,半年之后,就传来毛冰冰“壮烈牺牲”的消息。
我和娇娇到毛冰冰的家吊唁。我不怕被“特务”跟踪,反正我跟地下组织完全没有牵扯,出于友情和对这个漂亮清纯的女孩的一点悼念。
那是一间简陋的亚答屋,屋前有块砂砾地,搭起一个简单的布棚,没有什么陈设,没有棺木,只有一张相片摆在桌上。来的人很少,都是她中学的同学,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桌。大家都没有说话,采取默哀的姿态,心里像被铅块重重地压着。
娇娇的眼睛红了,一壁的掉着泪。
“真可怜,她兄弟姐妹五个,两个已战死,一个失踪,一个发疯,一个半身不遂,往后的生活该怎么过?”娇娇说。
我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得默默地望着毛冰冰的遗像。一连串的问号在脑里浮沉,她或许知道这一去没有生还的机会,舍得放下一切,包括那可怜的妈妈,还有一个正在热恋中的男友,为什么?是政治抱负吗?伟大的革命理想吗?这个悲剧该由谁来收拾?
我没有掉泪,但心里其实比掉泪还难过。
半年后,当一切都已平息,娇娇又突然来找我,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你又有什么难题了?”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干嘛唉声叹气的?不要告诉我,又有人来动员你进入森林。”
“别开玩笑了,是跟我的终生大事有关。”
“那好啊,这是喜事,我先恭喜你,请问,这个幸运儿是谁?”
她犹豫了一阵,慢腾腾的说:“饼店的少东。”
啊!是他,那个满脸疙瘩,走路一拐一拐的男人?这回轮到我沉默了。
“老板娘明天会去我家跟我爸妈提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明天,又是明天,她跟那个少东会有明天吗?我不敢想。
“你喜不喜欢他?”我说。
“有一点点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感?”
“最重要是,只要你喜欢就行,不用去想他身体的缺陷。”
“我……我其实是在意的。”她说。
我了解她话里的玄机,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不搭配,不过这只是外在,时间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告诉我,是不是很多人在追你啊?”
她点点头。
“这种事我没办法帮你拿主意,你自己决定吧。”
她又叹了一声,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往日活泼可爱的小甜甜,变得沉默忧郁。
说实在,我并不看好这桩姻缘,那是一种感觉,但我不能说,好坏还得由她自己去选择和决定,但愿她的选择是对的。
老天爷似乎很喜欢跟人开玩笑,以为娇娇不会选择他,偏偏走上另一条“不归路”,她终于答应嫁给他--成为未来饼店的老板娘;究竟是什么因素,什么心理,无法猜测。
婚后倒也平平静静,没有孩子,小甜甜越发发福了,圆圆光滑的脸,显示她对眼前生活的满足。谁料一年后,少东过世了。
又一次走到灵堂,气派不同,单是挽联就挂了几条街。
作为“未亡人”的小甜甜,独自坐在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悲伤还是什么?我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坐在她身边。
“这个病已经潜伏很长,早晚得走。”她淡淡的说,语气透着成熟女人的味道。
“往后……”
“我还有明天吗?”她喃喃地说。
明天?谁也不敢说啊。
“好朋友走了,老公也走了,明天,会不会轮到我?”
“别胡思乱想,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还有明天的。”我苍弱而无奈地说。
她摇摇头,惨然一笑,说:“我记得你说过,毛冰冰那条路是不归路,而我也相信我的婚姻也是一条不归路……”
匆匆又过了两年,由于市区重建,饼店不得不结束生意,之后就失去了娇娇的消息,她也从我的记忆深处淡出。
以为这一生大概不会再遇见小甜甜了。
一个寒雨的夜,小甜甜又出现了。奇怪,她每次来我家都是在雨夜,难道这也是一种预兆吗?眼前的小甜甜,该是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风韵犹存,更有女人味。
“该不会又有难题吧?”
她笑了,说:“可以是难题,也可以不是。”
这句话倒有点禅机。
“说来听听。”
“我想离开新加坡。”
“落叶归根,好,回去梨乡?”
“不回去了。”
“移居到哪儿?”
“南非。”
我跳了起来,说:“南非?你没说错吧?那么远,你有亲戚朋友在那边?”
“没有,我是跟一帮教友去的。”
想不到她已成为教徒。“去那边传教?”
“是传教,但不是基督教,是道宗。”
我也听过这个教派。
“你不回来了吗?”
“是的,我们打算在那儿长住。”
“祝福你,希望你的理想会开花结果。”
“谢谢,一定会。”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唉!又是明天,她,他们会有明天吗?他们的明天是怎样的?这会不会又是一条“不归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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