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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无奈(小说)

2008-06-15 23:43:36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三声无奈

    “起棺罗……”

        那个瘦削的男子把烟蒂弹掉,哑着嗓子喊;声音在他耳膜只震颤了一下,就被女人们的恸哭声挤跑。他木无表情地站在人群后面,望着精壮的男子把棺材抬在肩膀上,心里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假如棺材里边躺着的是自己,身上又被长而尖的铁钉钉住,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不,死人已经没有感觉了,即使有灵魂,灵魂也是透明无感觉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滑稽,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丧乐哀哀怨怨地奏起来了,那是邓丽君的《三声无奈》。

        无奈?的确很无奈,被人抬着走,一点也不能动,棺材又那么小,连翻身也成为一种奢侈的享受;上面没有天空,是一块乌溜溜的板。里面充满了石灰的味道,还有新漆的棺材木的辛辣味,真是无奈呀,死了还得承受这种摆布。

        装饰得很美的灵车,缓缓启动。他抓着方向盘,手心又湿又滑。从望后镜里,他看见灵车后面那队黑鸦鸦的送葬队伍。死者大概是个名人,积润四十有三,这么年轻就死了,他妻子三十来岁模样,虽然有丧夫之痛,但面容仍俏丽,看来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么年轻就守寡,太可怜了。还有那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他知不知道爸爸死了呢?刚才还看见他跟别的小孩玩跳房子游戏,真可怜,他长大之后一定不会记得爸爸的模样。

        他的鼻子有点酸楚楚。

        邓丽君的《三声无奈》,吹了又吹,吹了又吹,他已经听了千百遍了,但还是觉得心里很凄酸。他和着丧乐轻轻地哼着,鼻音似乎飘得很远,从一个没有尽头也没有源头的空间送出去。真无奈呀,死者听得到这哀怨的音乐吗?他的灵魂果真能飞回他原来的地方吗?那是什么地方?是西方净土吗?他怎么飞,身上被铁钉钉得那么深、那么牢,他飞得动吗?

        他感觉自己快抓不住驾驶盘了。

        那个五岁大的小男孩,长得多秀气,人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曾经因为有过这样一个小男孩而骄傲,虽然他只是一个驾灵车的司机,长得又黑又粗又丑。他给小男孩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佳佳,就是希望他将来比自己更佳,不必再驾棺材车,人前人后被唤作“棺材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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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15 23:41:50
        阿佳上幼稚园的第一天,他特地理了个发,满下巴的胡子刮干净了,还穿上新年才穿的衣服,挽着阿佳的手上学校。他没念多少书,一生都跟粗重的工作打交道。老婆跟他一样,粗手大脚,柴米油盐样样精。在送阿佳入学的问题上,两人引发了一场剧烈的“战争”。老婆是很随意的人,孩子读不读书不是那么重要,只要将来有一口饭吃就够了。他不同,虽然收入不多,但坚持必须让孩子受学前教育,虽然他不懂什么叫学前教育,但看左邻右舍的孩子都上幼稚园了,心里就很不服气。“战争”的结果,老婆让步了。

        阿佳穿上校服多帅气,他终于可以向全世界宣布,我“棺材佬”的儿子也不输人。

        学校真热闹,到处都是人挤人,家长比学生更多。有的连家里的菲佣、泰佣、斯里兰卡佣、印尼佣等都带来了,还有的带录像机来拍摄,仿佛孩子上学比他们结婚还更隆重。他带阿佳四处游荡,熟悉熟悉环境。

        “棺材佬!”背后传来一声叫唤,他回头去看,却见到一群眼光陌生,但掺杂着错愕、恐惧、讨厌的家长。

        他低下了头,赶紧牵着阿佳走开。

        “爸,同学都不跟我玩。”一天,阿佳这么对他说。

        “为什么呢?”

        阿佳摇摇头,不说话。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那些势利的家长,一定是怕他们的孩子沾上“棺材气”。

        “爸,同学们叫我'棺材子',为什么呢?”

        棺材子就棺材子,有什么要紧,你爸不也是一个棺材佬?“别理他们,他们将来都得躺在棺材里,让爸爸载去烧掉。”

        阿佳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他失笑了,跟孩子讲这些,他也不懂,但他找不出更适当的话来安慰孩子。

        “爸,同学们都去外国度假,我也要去。”

        你爸爸我从小到大,只去过新山,你以为你爸爸我是百万富翁,你想得美!他原来想骂骂孩子,但话到口边又变了样:“好!人家去外国,我的阿佳也应该去,我要证明我这个棺材佬,也有能力让孩子去外国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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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15 23:42:47
        “你疯了!你身上多少根骨头,我都数得出,你真以为你是百万富翁?”老婆吼道。

        他不吭声,跟老板预支了几百块钱,带妻儿到巴淡岛玩了两天,心里觉得踏实多了。想不到我这棺材佬还有能力去外国玩,那是比美梦还美的事呀。

        那天,阿佳从学校回来,脸上有一块淤青,校服也扯破一个洞。“你是不是跟同学打紧?”他厉声地喝问十二岁的阿佳。

        “谁叫他们笑我是棺材佬的儿子!”阿佳凛然地说。

        他心里一沉,有点羞愧。阿佳再也不是幼稚园里的阿佳了,他开始懂得思考,懂得羞耻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答应你,我去找另一份工作,我不要再做棺材佬了,你也不必再受人家的耻笑了。”说归说,他还是要坐在灵车里,听听邓丽君的《三声无奈》。人生真是无奈,不是他要选择这个驾驶盘,而是他根本别无选择,离开了驾驶盘,他能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跟儿子之间越来越疏远了,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阿佳已经是个高中生了,成绩很好,得过很多很多的奖。没人再瞧他不起了,只是阿佳,他仿佛有很多的心事,却又不肯跟他多谈。有时,他想和阿佳上街,随便看场电影也好,阿佳就是回避。他实在想不通,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份问题令儿子产生自卑,但他默默的承受下来。

        终于挨到阿佳毕业了,他满以为儿子找到一份工程师的职业以后,自己不必再驾棺材车,可以坐在家里享享清福,有空还可以到外国去玩。自从上次到巴淡岛玩到现在有十多年了,他很怀念那两天的游玩;在那岛上,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个百万富翁,闲哉悠哉地玩。假如人生可以重来,那该多好。

        阿佳成家了,并没有跟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他没有什么怨言,好歹把儿子养大了,一身的“债”终于还清了。他只有一点不满,那就是,每当他和老婆去探望小孙子,儿子和媳妇都露出厌烦的表情,好像生怕小孙子沾上他满身的“棺材气”。到后来,阿佳搬家了,没有留下地址和电话,好像在茫茫的人海中消失了。

        他仍然驾着棺材车,仍然听邓丽君的《三声无奈》。这乐曲奏了几十年,还是那般的无奈。一声无奈已够凄凉了,何况是三声?

        “起棺罗……”

        那个瘦削的男子把烟蒂弹掉,啖着嗓子喊。他从梦幻中震醒过来,木无表情地望着一群男人抬棺材走,一群女人在后面哭哭啼啼跟。幸好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否则怎么受得了?他嘿嘿地笑起来,隔壁的阿清嫂说要介绍女人给我,真是无奈呀,要女人来干什么?

        邓丽君的《三声无奈》又吹奏起来了。


[ 本帖最后由 怀鹰 于 2008-6-17 01: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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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灵雨
雨桐 发表于 2008-06-16 10:54:34
回复 #3 怀鹰 的帖子
小说的叙述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这个“棺材佬”是在回忆他的前半生
到最后才揭示出,这只是他的想象……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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