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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小说)

2008-06-13 23:40:34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牧歌

    “挥一挥手,
      白云在脚下飘荡;
      回首只是,
      绵绵的群山,
      和着牧歌远了……”

    这是流浪汉阿萨喜欢唱的一首“牧歌”。从前我在彭亨州的山区当伐木场书记时,就时常听见阿萨唱这首歌。特别是在傍晚时分,我们从伐木场回到“万栅”(宿舍)。大伙儿忙着冲凉更衣,而阿萨却提了他的吉他,坐到门口去。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着这首略带伤感的牧歌,反复地唱着,听得人都厌了。

    我知道他小时候是牧童,家乡在偏僻的北部山区。他喜欢流浪的生活,来这伐木场不过短短的几个月。

    晚饭后,“万栅”静寂了。伐木工人走得一个也不剩,都到镇上--离这儿不远--寻欢作乐去了。

    “万栅”里只剩下我和阿萨。

    我有许多工作要做,寂寞的时光并不属于我。阿萨却不晓得溜到哪儿去,往往三更半夜才回来。当然,每一次出去,他总带上吉他;我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也从不过问。也许,这是他的一个秘密;探听人家的秘密是不道德的。

    然而,有一回,山区里来了场罕见的暴风雨。

    一大清早,阴云满天,寒风料峭。有经验的伐木工人睡得不肯起床。他们说:“这样的天气,鬼才进山区。”甲巴拉(工头)也过来对我说:“天气很坏,停工一天算了。”

    七时不到,轰隆隆的雷声在森林里咆哮,风势转强。我们的“万栅”的屋顶,被风刮得似乎要倒塌下来似的,一善扇木门、木格窗子,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屋内的蚊帐、纸屑、香烟灰随风飞扬。

    我走到“万栅”外面,迎面一股狂风扫来,呼吸为之一窒,戴在头顶上的帽子也飞落在地上。

    阿萨把身子靠在板壁上,脸色像天色一样阴沉,但两眼不住地转动,心里又似乎满怀高兴。

    “阿萨,要下雨了,还呆在这儿干什么?”我向他喊。

    他傻愣愣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进去吧,别在这儿发愣了。”

    他走了几步,脚停在门槛上,回头来说:“财副(书记)先生,在我们家乡,那山雷可好听。”说着,他走进去了。

    我走到一架“山大王”旁边,望着远处浓得墨汁般的天空,细细地玩味着阿萨的那句话。心里忽然有了一股冲动,山雷,不是没有听过,在我们的山区,我们的伐木场上,随时都能听见滚滚而来的山雷。那声音异常空泛,似乎山里藏着什么怪物。听老一辈的伐木工人说,山里的确隐藏着怪兽,但被雷神用铁链锁住,怪兽忍不住被镇压之苦,时常要兴风作雨,而雷神就赶来制服它。这纯然只是“故事”吧了,但伐木工人却深信不疑。听见雷声,就都停下手中的操作,等雷声消失才继续工作。

    正在呆想,倾盆大雨漫天铺地而来。

    我赶紧跑回“万栅”,身上湿了一大半。

    阿萨望着我笑,那种神情似乎含着几分的幸灾乐祸。我瞪了他一眼,他走到隔壁去了--我们的“万栅”是相连的,一长列,有点像砂劳越的“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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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短篇小说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13 23:36:16
    那些伐木工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赌钱。那些赌钱的花样,应有尽有,满屋子充塞着叫骂声、吵声,香烟味弥漫着。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重重地关上。

    阿萨在我隔壁房唱歌。

    “挥一挥手,
      白云在脚下飘荡;
      回首只是,
      绵绵的群山,
      和着牧歌远了……”

    这恼人的伤感的歌,透过板壁,传入我的耳朵。我从床上跳起来,用力地敲打着板壁,嘴里在喊:“别唱了!阿萨!”

    隔壁房终于沉寂下来。

    我重新躺了下来,待情绪稍为平静时,我却又后悔了起来。于是我去敲阿萨的门,他满脸迷惑的对着我,不发一言。

    “对不起,阿萨,刚才我很冲动。”我把他推进房内,说:“其实,你弹得很好,歌也唱得很好。”

    他憨憨地笑了。

    我取过搁在床上的吉他,弹了起来,弹的正是他经常弹的那首“牧歌”,但我不会唱。

    他的脸孔胀得通红。

    我一遍又一遍地弹着,似乎连我也喜欢上了这首歌。他轻声地唱和,这歌声像一泓清溪,缓缓地流进我的心房。最后,我住了手,他也不再唱下去,但我们都放怀大笑,直把眼泪都从心坎深处笑出来。

    天色入晚了,大雨仍无敛势的样子。

    那些聚赌的工人,全都星散了。他们有的驾山大王,有的驾“必甲”(小型货车)走了。雨势虽然大,却丝毫减不了他们去镇上的“温柔乡”的热情。

    “万栅”又一次陷入死寂般的气氛里。

    我忽然想起阿萨,晚饭后一直不见他的踪影。他的房门虚掩着,人不在,床上的吉他也不见了。这傻小子,又抱着吉他到哪里去了?

    我披了件宽大的雨衣,从“万栅”里冲出来。雨箭射在脸上,好不疼痛,狂风使人寸步难移。地上全是一洼洼的积水,又泥泞,两只水靴粘了厚厚的泥浆。这般凶猛的雨,穿着雨衣也不顶用,水珠儿沿着帽沿直滑入颈项,身上的衣服逐渐濡湿。

    走呀走的,四周乌蒙蒙的,看不到什么东西。我亮了手电筒,视线仍然很模糊。找了老半天,鬼影也没见着,只好回来。才一踏进“万栅”,阿萨就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

    还好说,还不是为了找你?但没说出口,只淡淡说了一句:“找人。”

    “找谁?”他紧张了起来,说:“谁失踪了?”

    “找鬼!”我说,笑了笑,赶紧收起雨衣,走入房间更衣。

    然后我们坐在门槛上望着雨丝发呆。

    “刚才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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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6-13 23:37:43
    “刚才?”他眼皮跳了跳,说:“也没到哪儿去,只是在森林里走一走吧了。”

    “那样的天气,森林里有什么好走?”

    “你不知道的。”他说,声音小得可怜。

    “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我忍不住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拳打在门板上,说:“我为什么有心事,不要问我。”

    那天以后,他显得很不快乐。

    “我要走了。”一天傍晚,流浪汉阿萨提着吉他和一个简单的包袱,走进我的房间里来说。

    “走?你要去哪里?”我问。

    “回家,我要回去看看。”

    我知道谁也拦不住他,便把工作搁下,陪他走出来。

    “在家乡,我有个爱人。”他神情黯然的说。

    “是不是回去跟她结婚?”

    他笑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流动,说:“她死了!骨头已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对不起。”

    他摇摇头说:“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只是替牧场主人放牧,直到十八岁那年才离开家乡。”

    “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走了以后,牧场主人凌辱了她,最后……自杀了!”他颤抖着说。

    我默默地陪他走了一程又一程。

    “她很喜欢听我弹吉他,尤其是在夜晚,我们坐在河边,一边弹一边唱。”他眼里闪出了爱情的火花,仿佛那美丽的回忆又重新在眼前出现。

    “所以你每晚都出去?”

    “我去河边。”

    “唔,我们'万栅'附近,不正有一条小河吗?怎么我从未想到。”

    “你回去吧,不用再送我了。”他停住脚,回头来说。

    “这样也好,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是个流浪汉,一个没有家的流浪汉,今天之后,明天不晓得在什么地方。”

    “祝福你。”我说,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

    “挥一挥手,
      白云在脚下飘荡;
      回首只是,
      绵绵的群山,
      和着牧歌远了……”

    流浪汉阿萨唱着这首我也很喜欢听和唱的牧歌,在夕阳晚照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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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的个人空间
山茶花 发表于 2008-06-14 11:39:16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好一首大自然的牧歌,充满生活的情趣。
没有在山区里生活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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