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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一场戏(散文)

2008-05-02 23:59:04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最后的一场戏

    剩下最后的一场了,他想。幸好预先买了票,要不然,到时可能会全院满座;因为这是最后的一场了,最后的。

        他看了看手表,还差半个钟头,戏才正式上映。他在戏院门口踱来踱去,希望能碰见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但碰不见,甚至连想象中那种乱糟糟的抢票热潮也未曾发生。这是最后的一场戏了,明天,在这间戏院的屋顶,或许会升上一座十字架或快餐店的标志。霓虹光管再不会闪耀在星空下,向附近的高楼大厦展示她那蛊惑人心的色彩,或向夜行人抛一个媚眼。

        他怀着几分惘然走进戏院。偌大的戏院空落落地,只有十几个观众坐着。他将票根塞进衣袋,随便选了张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他仰靠在硬绷绷的椅背上,两眼望昏暗的天花板。扩音机放出了苏芮那疲倦的歌声:

        “不知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还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是最后的一场戏了,今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走进这间戏院了。到底是什么力量改变了这间戏院的命运?是世界?还是我们?抑或冥冥中的主宰?

        一道光团透过布幕投注在银幕上,啊!开场了。布幕慢慢向两侧退去,戏院内的灯光渐渐隐去。他听到了一阵掌声,夹杂着一阵村童的喜悦的叫声。

        国旗出现在银幕上,“Majulah-asaingapore”的乐曲也放出来了,全场的观众站起来。他不明白观众为何要站得那么笔直,他只知道当乐曲一结束,那颗SB(邵氏)电影公司的大星星和围绕着星星的彩带就会出现,而电影即将放映。

        他们这一伙村童没什么娱乐,看电影是最大的享受了。每当“ Majulah-asaingapore”的乐曲一扬起,他们就禁不住鼓掌和叫喊。他喊得最大声,常常惹来外祖父的一顿叱喝,但他不怕,还是一个劲地喊。

        戏院里很静,静得有点寂寞。那天看报纸,知道这间戏院即将告别观众,心里不知怎的竟然萌生一股失落的感觉。告诉自己,一定要回去看一场戏,不管那场戏好不好看。

        何仙姑真厉害,她只要用手轻轻一点,那个坏人就变成了一头猪。他看得简直目瞪口呆,佩服得不得了。饰演何仙姑的黎明(台湾明星)随片登台,这间只能容纳五六百人的戏院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外祖父、母亲、阿姨、大舅、二舅、三舅,左邻右舍、村前村后的人全都卷进去了。黎明穿着一袭钉满珠片的旗袍,闪闪发光,在戏台上又唱又跳的。当时唱的都是闽南歌曲,在新加坡也很流行。他站在戏台下,看得最清楚,怎样也无法将黎明和何仙姑联想在一块,他多希望黎明变把戏,把一头猪弄到戏台上去。

        他轻轻地笑了。黎明的面孔怎样也回忆不起来了,当时真傻,把影片当成现实。不过,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宁愿变回小孩。

        戏院里的员工,跟外祖父很熟;他手中的一张票,可以让五六个小孩分享,大家坐在前排的地板上,把脖子都仰酸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他最怀念那个瘸脚的带位员,很友善,脸上常带着笑容,不管有没有票,总是让他钻进戏院,有时悄悄地往他裤袋塞一把糖果,他就把糖果分给小友伴。

        多么怀念这位叔叔呀。在街上碰面,他肯定一眼就认出他来。有这个机会吗?不了,如果他还在,怕已有八十几岁。时间过得真快,怎么眨眼间自己就满头灰发了呢?黎明呢?还在不在?她肯定没有力气在戏台上又跳又唱,而且,这年头,谁还要听她的软软的腻腻的闽南歌?

        心里空落落的,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戏院里好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他转动一下身子,椅子摇摇晃晃,发出一连串的怪声。十几年了,这声音老也没变,这声音蛮动听的,一下子又勾起他的回忆。

        还记得《刘三姐》吗?凌晨三四点,他就跟姐姐在戏院门口排队了。人龙好长好长,他一点都没有倦意,买了票,学校已上课了。他满头大汗冲进课室,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说买《刘三姐》,老师没责备他,答应放他一天的课。《刘三姐》演了几十天,天天满座,一时间,村前村后都响起山歌。他唱得最起劲,因为有生以来看了三回的《刘三姐》。

        “山顶有花山脚香哎,桥底有水桥面凉哎……”

        咦?哪里传来的山歌?他向前后左右环顾,讶然地笑了。这山歌蕴蓄在他的胸膛里,像一座活火山,随时会喷撒而出。他将这感情压抑很久很久了,如果小戏院重映《刘三姐》,那些村民会回来吗?

        苦笑。

        哟!眼前奔过的那个身影是谁?

        扎两条辫子,晃荡晃荡的。

        她正望着他,两个酒涡甜甜。

        他也望着她,心激跳,手心冒汗。想走上前,跟她买零食,却羞涩,少年的心渴望美丽的爱情,于是他天天傍晚坐在戏院门前老榕树的围堤下,以纯洁和憧憬的眼神望她。

        她始终那么文静地笑。

        她投来的每一个眼神,都令他心旌摇动,梦中也有她甜甜的酒涡。

        然而他失望了。这梦中的女神也像电影里那些勾魂的女郎一样,夹着一根香烟,屁股一摇三颠地倒进男人的大房车。好长的一段时间,他不再留连在戏院门前。等他再次出现时,那甜甜的酒涡已不见了。

        怎么会想起这个女孩来的?他闭上眼睛,依稀看见扎两条辫子的她走来,脸上绽放着春天似的微笑,吹开了他尘封的心扉。他宁愿回到老榕树下,捡拾那一段少年的青春……

        灯光亮起。

        戏演完了。

        怎么这么快就演完了。

        他走出戏院,蓦然回首,戏院已变成一座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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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0:44:04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小时候,我看过很多的电影。
包括《刘三姐》,记得那女主角叫做:黄婉秋,唱得船头船尾都是歌。

苏芮的一样的月光,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是个经典。


灯光亮起。

        戏演完了。

        怎么这么快就演完了。

        他走出戏院,蓦然回首,戏院已变成一座废墟。


感同身受。

我的妈妈曾经是厂内播音员。
包括电影院的播音工作。
于是,我经常藏在剧院舞台的帘幕下,听妈妈说着那些我已背熟的话:大约是这样的: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本剧场为您放映的影片是《 》,电影就要开演了,请保持安静,注意卫生,不要随地乱扔瓜果皮核。带小孩的观众,请您看管好自己的孩子。。。。。。。。

那时,我是每场必看。
满员的时候,就坐在舞台后面,看反方向的电影。
记得《少林寺》,我看了十几遍。

后来,电影院变成一个酒店,后来,又变成一个什么中心。

所以,我懂得,目睹天堂变废墟的无计可施的痛惜。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3 00:52:56
回复 #2 丛卉 的帖子
《少林寺》也看了好几遍,喜欢主题曲,喜欢女主角那纯纯的模样。
时代总是在变,无可阻挡,只要心里仍保留童真,保留那最原始最纯真最朴素的梦,那就是幸福,我们比别人多一份回忆的甜蜜。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0:56:16
回复 #3 怀鹰 的帖子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呵呵,好开心,当时,我是哼唱着这歌上学放学的。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3 01:06:10
回复 #4 丛卉 的帖子
这旋律多么轻快,哼起来浑身就轻盈。
我们心里都有一首歌,有时唱给别人听,更多时候是唱给自己。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1:16:05
回复 #5 怀鹰 的帖子
我对歌,有特殊的感情。

歌,尤其是有意境的好歌,应该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唐诗宋词了吧。

听陈垂良先生吟唱过古诗词,觉得失传了那些曲式,真是遗憾。

那些不读诗的日子,歌,亦是我的诗。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3 01:29:29
回复 #6 丛卉 的帖子
这点,我跟你是一样的。
不写诗的日子,我就听歌,几乎每晚都在听。就在我打这段文字时,电脑正播送着乐曲《月儿高》。
没有音乐的人生多乏味,没有诗歌的世界是一个暗哑的世界。

有时,我会偷空跑去海边,一边把脚浸在海水里,一边轻轻的唱着歌……
在寂寞漫长的路上,我歌着,无所畏惧。

相信吗?三更半夜,忽然兴起,我会溜到坟场去,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对着数不清的坟茔,唱起忧伤而令人怀念的歌。

曾经写了好几篇跟坟场有关的小说、散文。那真的是一个美丽、宁静的世界。当所有文字和语言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神秘而美的疆域。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1:35:04
回复 #7 怀鹰 的帖子
是谁说的,如果没有艺术,人生就是一场残酷的无聊。

体会着海边独自唱歌的你,体会着在神秘宁静坟场无惧的你,

想起  体会这孤独,体会这狂野。这是我的完美生活。

亦想起一个电影名:一个生者对死者的访问。

[ 本帖最后由 丛卉 于 2008-5-3 01:36 编辑 ]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3 01:45:33
回复 #8 丛卉 的帖子
读过新闻:一名痴情男子,每天下班都到坟场去,陪伴亡妻凡三年之久,那是一段凄美的感情。
而我,不是为了凭吊谁,里头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独享这天外的野趣,那种朦胧、凄迷、美的宁静,是俗人无法体会的,他们只热衷于城市的绚烂。

坟场也是一首诗。这里,你并不孤独,还有你的歌在旋舞。
有人说这是疯子!其实,诗人与疯子是相近的。

贴过一篇《悠悠坟山情》
http://www.sgwritings.com/376/viewspace_13617.html

[ 本帖最后由 怀鹰 于 2008-5-3 01:51 编辑 ]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1:53:29
回复 #9 怀鹰 的帖子
戏剧里,有不疯魔,不成活。
诗歌里,看来是通用的,不疯魔,不成诗。

千古伫立,静默人生。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3 02:02:20
回复 #10 丛卉 的帖子
静默人生,千古伫立。
泫然。

想起屈原,想起文天祥,想起想起,心更泫然。

为这千古伫立的静默人生干杯吧!
说时依旧
丛卉 发表于 2008-05-03 02:19:53
,夜月犹在,夜杯频传,

    我爱那歌   一心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深院内旧梦复浮沉。。。。。

               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

                                    干杯。。。
苏杭的个人空间
苏杭 发表于 2008-05-03 13:23:36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使我想起童年时随父母到TIONG BAHRU的璇宫戏院看厦语片的日子。
与黎明同时代的厦语明星有小娟(后改名为凌波)、江帆和丁兰,男主角总是一个叫黄英的男演员(他是江帆的丈夫)。有可能的话,会写篇文章重温当年快乐的时光。
顺便一提,'刘三姐'在我学生时期上映,哄动一时,我自己看了好几回,它与另一大陆片'五朵金花'齐名。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5-04 00:21:27
回复 #13 苏杭 的帖子
我也是璇宫戏院的常客。
期待您的大作,让我和读者回到从前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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