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悠悠坟山情
小时候住在坟山下,它有个很别致的名称,我们管它叫“后尾山”,那是个乱葬冢,介于两个木屋区之间,是天然的界线。山的两端,都是一排一排的猪寮。老年人说,它是光绪年间出现的。当时,还没有什么人烟,穷光蛋临死凑不到四块板,只好以一张草席裹着尸身,丢弃在山上;抗日战争时期,山上的无名尸体越发多了,横一具、竖一具,任由日晒雨淋,鸟雀争啄。和平后,再也没有无主孤魂,草木却长得十分旺盛抢眼。
白天是挺热闹的,养猪的人家大都把猪赶出来,任它们四处溜达,可从来也没丢失一只。而我们,把这坟山当成天然的游乐所。我们玩捉迷藏,满山遍野都有遮身的野草树木;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窝在草丛中,屏住呼吸,那就什么破绽也瞧不出来了。树木高矮有致,浓密得连一丝儿缝也透不进阳光。我天生喜欢爬树,隐蔽在绿荫深处,单等那满心焦急的小光头从树下走过,出其不意地抓着藤蔓学小泰山一样跳将下来,准把他吓得尿滚屁流,号啕大哭,而我以征服者的微笑和温存安抚他,他对我也就更加的钦佩了。我率领一批小光头,在树上筑了一个巢--一间可以挡风遮雨的小木寮,把水果和花生搬上巢,美美地享受着英雄似的阔气,畅谈着各种古怪的话题;后来一场大雷雨,把寮子劈倒了,我们的英雄梦也跟着烟消云散。
但少年的心是不甘驯服的,也没等谁的招呼,一人一支弹弓,就满山悠转起来了。打的多数是山雀,偶尔也有黄莺、八哥、乌鸦,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堂来的野禽儿,说不出这坟山到底栖息多少只鸟雀,打也打不尽,北边打了一群,南边又飞来了一群。打着打着,就觉得没味了,有人提议偷几只白鸽来玩耍玩耍,趁着夜黑人静时,几个小鬼蹑手蹑足,东家摸一只,西家掏一双,都藏在坟山上--树底下的洞穴。第二天来检阅战利品,发现七、八只活泼泼的鸽子只剩下三只,静静地横卧在潮湿的洞穴里,羽毛掉了一地,鲜血点点斑斑,一看就知道是蛇的杰作。我们对蛇是深恶痛绝的,带来了网、竹子和麻绳,凭着灵敏的嗅觉和洞察力,一下子就找到了蛇穴。枯枝堆拢在洞口,点上一把火,立刻,一条碗口粗的蟒蛇惊慌失措地窜出来,我们把麻绳的活套收紧,几根竹子猛力的向它的头部砸、砸,连全身的吃乳力都使劲开了,之后,我们抬着大蟒蛇下山,在街口摆卖,也有傻瓜把它买了去,得了几枚铜板,买了一大堆糖分享,大家都觉得干了一场漂亮战,趾高气扬了好几天。
不打山雀的日子,我们就抓蝴蝶、蝇虎,采蜂蜜、烧蚂蚁洞,把死人的头盖骨当皮球踢,骨头拿回家敲锣鼓,要不,就趁着大人不留神时,在猪的尾巴绑上一串爆竹,让它放开四蹄满山飞跑。
七月天,呼噜呼噜的山风,在我们的心里吹起一股旋涡;它把蒲公英的花粉吹开了,卷扬起榕树的长冉,把混虫逗得嗡嗡营营好不开心。我们的双腋好似平添一双翅膀,迎着山风扑楞楞地飞。那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块七巧板,各式各样的风筝,在变幻着色彩和舞姿,散发着红炭火一样的热情。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放风筝的、抢风筝的、看龙虎斗的,闹成一团。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烦人的话题,刻板的功课,母亲的藤条,零用钱的短缺,一切的一切,都走不进孩子的心灵了。打从大清早起,一双双赤脚便恣意地在野花上滑过,在白森森的骨头上踩过,在蛇穴和蚂蚁洞上蹦跳过……。太阳偏西了,不甘寂寞的心仍飘荡在晚霞上,一条一条的白线渐次模糊,终于都隐入冥冥的暮色中。
入夜了,坟山回复它本来的状态。一闪一闪的磷光,被一只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这漠漠的大千世界里漫游,是在找寻曾经失去了的港湾吗?还是借此机会一诉千古之冤情?总之,到了这时分,坟山再没人走动。一阵一阵幽泣似的声浪,不知打哪儿传来,布满了一层永远揭不开的“秘密”。老祖母恫吓着小孩儿说:“宝贝儿,快睡吧,山上的鬼出来走动了。”这一招很是见效,山村的孩子大多被镇压住了。惟独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的怪孩儿。夜色下的坟山别具风格,那影影绰绰的黑团团,那汪汪的草木,那一闪一闪的磷光,那枕着大地的屋宇,那烧炭的虚虚渺渺的轻烟,那一明一灭的柠檬色的灯光,那洞萧似的鸟叫声,那小提琴似的蚯蚓的回吟,那胡马奔腾,涤荡苍穹的风涛,啊,还有我那一颗欢快欢快的心,构成了一幅亘古最圣洁的浮雕,溶入了天空、大地、溶入了早朝的露珠、含蕾的花色,安静地、悠悠地滑入幽深的梦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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