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乃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工地的气氛异乎寻常，平日爱玩爱闹的工友，这几天都很乖，放了工都躲在“万栅”（马来语，宿舍）里。听音乐、看电视，连牌也不打了。往常，他们总爱成群结队的去“小合艾”（美芝路的和合大厦）或珍珠坊逛。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不知要问谁？所有的人都当他是怪物，从不和他聊天，他也乐得清爽。一个人躲在阴影里抽烟，看蓝色的烟雾在头顶凝聚，飘散，家乡的山水仿佛穿雾而来，撩起心间层层的乡愁。
来这工地快一年了，他仍然不爱说话，不和工友赌博、逛街、打架、酗酒、玩女人。他静得比石头还顽固，可手脚勤快，工头还赞过他。他身上穿的那两套蓝杉蓝牛仔裤，洗了又洗，补了又补，仍舍不得丢掉。有一次被一个从宋卡来的小伙子拿去抹地，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把那比他还精壮的小伙子揍得脸青鼻肿，还差点闹上警察局。工头处罚了他们俩，只不过克扣了一期的工钱。记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跟人家打架，而且打得那么凶、那么狠。事后，他向那小伙子道了歉，告诉他，那两套衣裳是清迈的老母亲送他上曼谷讨生活时用10只鸡向贩子换来的。小伙子有些感动，常送烟给他。对！他叫乃猜，应该找他问问。
可是乃猜不见了，好几天都没在工地，他上哪儿去了？上回他被警察抓去，不过坐了两个月的牢，被遣送回曼谷，也只不过呆了一个月，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工地上。他上哪儿去了呢？不会又被抓去坐牢吧？听说牢里的生活也不怎么苦，有得吃、有得住，还可以打球赛跑呢。他够幸运，警察来了几次，他都刚好不在。
他坐在灯下，很想给清迈乡下的老母亲写信，笔抓在手里，脑却像信纸空空荡荡。要是乃猜在就好了，他懂得几个字，在这之前都是他帮他写信。“乃猜去哪里？”他问同房的一个人。那人懒洋洋地说：“回曼谷。”他释然，想想，要不了一个月，他准又出现在工地上。“回去也不通知我一声。”他嘀咕了一句。
同房的人越来越少了，本来堆满杂物的角落也渐渐空寂下来。更怪的是，那个只会叱喝人干活的工头只来了一会儿，就溜得不见人影。他看见几个工友坐在树下发呆，他也不禁停下手来。工头不在，他不知要干什么活，但又怕工头回来看见他手脚清闲，急惴惴地走到树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小声儿地问。
“你不知道哇，真是蠢得可怜。”一个工友揶揄地说：“他们都去大使馆报到了，你还不去？”
“去……去大使馆干嘛？”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他害羞地点点头。他连报纸都不会看，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会不会又是政变？”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个如蠢猪一样的乃察，真是一等一的可怜虫。
“你大祸临头了。”先前那个人说：“这里的政府要把你们这些非法劳工赶回去，快去大使馆求救吧。”
他嚅着：“可是……乃猜不也平安地回来了吗？”
“这次不同，不单要坐牢，还要打鞭。”
他一听到打鞭，全身就发起抖来，思想很快飞回几年前曼谷的街头，那时真的有一次政变，坦克横冲直撞，胡乱向路人扫射。他虽然没受枪伤，可也被当成叛变分子关入牢里，死去活来鞭了一顿，差点向阎罗王报到。
“快点去大使馆吧，过了4月1号，你就没命了！”
他一听就赶快奔回“万栅”，换了一套很少穿的衣裳，就火急火燎地赶去大使馆。但他不知道大使馆在哪里？费了好大好大的劲，总算挨到大使馆门口，日头已偏西了。大使馆前面的草场，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百人。他在和他一样身份的人群中搜索着，希望看到一两张相熟的面孔。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是乃猜！
“你不是回曼谷去了吗？”
“没有。我这几天就像鬼一样，白天躲着，月亮出来我才出来。走！去附近走走。”乃猜不由分说，硬把他从人群中拖出来。他也没什么主意，默默地跟他沿乌节林荫大道走。走过地铁站，他们在文华酒店外面的石椅上坐下。
“你真的想回去吗？”乃猜问，点起一根烟。
“我不知道。”他也点起一根烟。
两人都在烟雾中陷入无底的沉思。旁边的灯光开得很灿烂，把树和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里的一些高楼，都是我们的血汗建的，你看，夜景多美。”乃猜郁郁地说，抛掉烟头，又点起一根。
乃猜的话无法在他心里唤起共鸣，他也不懂得欣赏夜景，只觉得和曼谷没什么两样。但他总得表示什么，便说：“那你回不回去？”
“我不甘愿，我给了介绍人二万铢。”
“我也是。”
两人又没话好说了，只得望着街上的车流。
“还是这里好，没曼谷那么乱，没有政变，不过，一曼谷一样的是有鞭子……”乃察一说到鞭子，脸色就变得苍白。
“我不甘愿，回去没有用，还是得流落街头。”
“我们可以申请合法劳工。”
“你有那么多钱给他们吗？”乃猜忽然咆哮了一句。
“那怎么办？”
回曼谷，肯定是找不到工作做，说不定那天又来一场政变；回乡下，全家十多口人耕一块那么小的地，种出来的东西都应付不了田祖。想来想去，天下之大，似乎没有他和乃猜立锥之地。他不由得感到悲哀极了。“今天是几号？”
“31。”
“那明天不是愚人节吗？”
两个人相对一笑。
“这准是老天爷在跟我们开玩笑，你看，夜景多美。我们去喝酒，其请！”
从来滴酒不沾的乃察，不知怎的竟然答应了。两人像鬼一样走在灯光辉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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