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山村的木板桥

多少次，其站在桥头上，搜寻着熟悉的颜色；脚下的桥板是灰褐色的老人的驼背，好像在艰辛的捡拾从板隙中掉下来的谁家小孩的鞋子和一个小村姑缀在发梢的野白花，又好像在拨丛生的草，以防土墙崩塌；左边是一棵挺拔的椰树，山民们都把它当成灯塔，不管多远，总能一眼就瞅见它那苍翠的椰叶，不断地摇手招呼。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高，活了多少岁，但我喜欢它那苍翠的衣裳；右边是一列青板屋，爬满青苔和藤蔓，没人管它的生死，没人料理它的面容，它那么孤独而寂寞。阿妈告诉我，日本鬼子占据了这座山头后，一大批一大批的花姑娘，都被关在这一列青青的板屋里。夜深人静时，青板屋总会传来一声声凄楚幽怨的哭声……我被这青青的板屋震慑住了，而这一切，驼背的板桥最清楚，然而它始终沉默着。

这架立在两座小山丘上的木板桥，这埋在岁月的重轭与历史的烟雨中，看过几许人世沉浮的木板桥，这与山村共厮守，于土地长相忆的木板桥，这迎接过多少朝露晚霞、夜夜与星辰对望、于天风絮语的木板桥，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猜不透它的心事，它的沉默使我过早地品尝了寂寞的滋味。

那吱呀吱呀的水轮车、一步一颠地辗过它的骨架，水桶里溅出来的水，一点一滴洒在它的身上，它是不是也觉得凉快呢？那挑猪渣的蹒跚的脚步，从雾里走来，走向山上去，那脚步可曾叩醒它的梦？那衣衫褴褛的村童，赤脚飞奔，长长而尖尖的唿哨，可曾幻起它的憧憬？晚霞染红了天边，百鸟归巢，炊烟四起的时候，它是不是也觉得疲惫了呢？当我的梦向它敞开时，它却阴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都走过去了！木板桥把一切陈年的图景都悄悄地送走了。水轮车不再吱呀吱呀地响，那晶亮晶亮的水珠，都化成炎阳下的一缕缕水气，那蹒跚的脚步，早已迈进一个陌生而遥远的疆域，那里或许有一个宁静的花园，有紫牵牛和粉红牵牛缀成的花冠在风中摇摆，也不会再有衣衫褴褛的村童，不会再有半夜里传来的幽怨的哭声，木板桥把一切陈年的图景都悄悄地送走了！

我站在桥头上。桥已断裂了，是谁用一把巨斧把它拦腰劈断的呢？我依稀看见它身上残留的痕迹，我不明白过去的那些年月，这瘦弱的驼背的老人，究竟遭遇了一些什么？椰树也倒了，是连根倒在山坡上的，一些小昆虫在蓬松的泥土上跳跳跃跃，青板屋也全都倒了，挤压成一堆。当我确信眼前的这一切，不再是旧日的梦境时，我的心也堕入了沉默的氛围，我静静地凝望着半截的木板桥，而它不会再认得我，不会为一个曾经飞奔的背影而勾起丝毫的回忆，它送走的人太多了，包括我，这一个衣衫褴褛的村童。我到底还要寻觅什么呢？童年，早已穿过薄薄的云天，跨向华灯彩饰的短短长长的街巷上，那儿有一个更广的天地，有更多的颜色和音响让我撷取，但我是怀着火一样炽热的思念和渴望回来这里，凭吊一个驼背的瘦弱的老人。但你迎接我的，竟是这样一副容颜，我的热情被你抚平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惆怅，竟然穿透了亮丽的天空，像游丝一样在这寂寥的山村流窜。

木板桥，告诉我，你还要沉默多久呢？告诉我，我还要寻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