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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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中学时很流行写日记,也学人家买了一本日记薄,相当精美,里头有十二张日本风景照,代表十二个月。我观赏风景照多过写日记,发现写的都是流水帐。每天的生活差不多类似,但还是要记,于是挖空心思的写些不是日记的日记。
华文老师倒是一个爱好文艺的青年,他布置给我们的假期作业就是写日记。同学们都很苦恼,平时写作文已够烦的了;我反倒窃喜,巴不得假期快点到来,不是我很喜欢写作文,而是这个假期,我可以到表妹家度假,她住在淡滨尼的胶林里,不怕没题材写。
这片胶林不很大,靠近巴爷利巴飞机场。屋舍就在胶林边沿,虽然残旧,但面积颇大,房间多,敞亮,空气流通。中午时分到了胶林,表弟表妹们已在路口等候,个个争着牵我的手。正是开中饭的时候,比我家的菜肴还多,又香又好吃。过去两三年,每逢假期,我都到这里来小住几天。
饭后,我们到胶林去玩,遍地的胶籽,一颗颗亮晶晶,光溜溜,是昨夜才掉的,放在掌心,还有点微凉。我拾了一大罐,准备带回去送给弟妹们。胶林一侧有两条大水管,爬到上面沿水管走,可以走到水厂。但水管离地很高,附近又没有树枝或高耸之物攀爬上去,而且水管也很滑,一不小心准会跌个四脚朝天,我们只得在水管下的树丛玩捉迷藏。这里很荫凉,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草丛里匿藏着小昆虫,偶而也有蛇迹。我们最喜欢捕捉的是蜻蜓,薄薄的翅膀,绣着蛛网一样的花纹,褐红色的肚子好像藏着另一只小蜻蜓,但它动作敏捷,一有动静就飞得远远。
整个大白天都在游戏中渡过,也不知疲倦,直到大人来喊,才暂时停止这充满大自然野趣的追逐。
晚上是够宁静、浪漫的,屋前的空地洒满了白灿灿的月光,树影照在地上,形成一幅斑驳、神秘的地图。我们坐在藤椅上,各自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远处传来青蛙的鼓噪声,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听得人心痒痒,很想立刻到池塘或草丛、沟渠去抓它一两只,看看声音是从哪发出来,为什么那么大声。偶而有蝙蝠飞过,只见一团黑影迅速地掠过,抛下几声听来有点凄厉的叫声。邻近的香蕉树发出阵阵香味,好像在跟我们耳语:香蕉熟透了,想吃的就来摘。但我们谨记大人的教诲,晚上不可摘香蕉,否则香蕉精会出来抓小孩;当然我懂得这是吓唬小孩的。
这里没有电气供应,屋里悬吊着一盏大风灯,必须不断的拿下来冲气,灯泡才会明亮。房间里没有灯光,黑麻麻的,我忽然想起该写日记了,但客厅的大风灯吹熄了,只好点起臭土灯。这种灯有一股臭味,而且还发出兹兹的声音,真是扰人清梦。打开日记簿,在跳跃的火光中开始写,写些什么呢?脑子里忙乱得很,塞了太多的东西,白天的景象又一一的浮上心头,好像有很多东西,却又零零散散的,凑不到一块儿。笔在手中变成一缕幽魂,晃来晃去,找不到泊岸的港湾。脑里的意象又像断线的风筝,这会儿不知飘到哪个天空去了。背后不知被谁轻轻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大表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
“你这样吓人,会吓死人的。”
她附在我耳边说:“你在写什么,这么神秘?”
“不要吵我。”我嘘了一声。
“哦。写日记,静悄悄的胶林,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噼啪声响,成熟了的胶籽落地了。”她喃喃地念着。
看来,她躲在背后有好一段时间。“不害臊,偷看人家写日记。”嘴巴虽然这么说,倒也没丝毫责怪她的意思。
“表哥,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她忽然严肃了起来。
“你说。”我催促着说,希望她早点离开。
“表哥和表妹可以结婚吗?”
我愣了一下,虽然是初中的学生,可对这码子事一点也不开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很低,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可以看见她绯红的双颊。
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撼动,淡淡的说:“我们都还小,对吗?”
她点了点头,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大表妹比我小一岁,现在是初中二的学生。我知道她平时就喜欢读琼瑶的情爱小说,也许满脑子都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憧憬。我继续写日记,壁上的钟沉浑地敲了一下,呀,午夜一点了,正想吹熄臭土灯,外面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又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想来是枯枝坠地或胶籽爆裂的声响。
躺在床上,老是睡不着。屋顶是锌板,胶籽落在锌板上,响起一阵美妙的声韵,这是大自然给予我的一点和谐的天籁之音。这时,大表妹的那段话又浮上心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她不是那种漂亮的女孩子,很朴素很典型的农家女孩。
我睡到很迟才起身,太阳都晒到脚掌了。早餐当午餐吃,餐后走出大门,她一看到我,马上低下头走开。我叫她,她充耳不闻,快步走到胶林去。我跟了过去,看见她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干上,把玩着手中的胶籽。我在她旁边坐下。
“昨晚下大雨,屋顶好像在奏着一首交响乐。”
她闷声不吭,继续作着无聊的动作。
“我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本书说,表哥和表妹是不可以结婚的。”
“为什么?”她侧转脸来看我。
“可能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吧。”
“骗人!书上所说的全是骗人的东西!”她嚯地站起来,把手中的胶籽丢得远远,一转身跑开了。
这个假期我过得并不很愉快,便提早回家。表妹表弟们送我到路口,也许除了大表妹外,没人知道我提早离开,往常我都是呆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才走。车子在路口处等候,大表妹忽然塞给我一小瓶胶籽,说:“表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也不知道……”
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了,我心里想,没说出口。
“记得这瓶胶籽……”她说,眼眶红了。
这确实是最后的一次,我都没回来。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为了城市发展,这片美丽、可爱、神秘的胶林被铲平了,表妹一家也搬走了。我们少来往,只在过年过节时碰个面,大家都已长大成人。当年那段“戏言”,始终没有答案,大家也都不愿提起,怕触动心里那根敏感而脆弱的弦。大表妹已亭亭玉立,那朴素的村姑已变成艳光四射的模特儿。她念完中四就踏入这一行,变化可真大。偶尔见面,我都认不出当年记忆中的模样。
她在这行好多年,追求者自然众多,但她却不动心,什么原因不知道。她赚了一笔钱,便离开模特儿这个行列,自己开了间美容院,生意做得不错,只是婚姻方面仍然蹉跎岁月。美容院赚了钱,她投资其他的生意,钱越赚越多,经常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当然,我已不再写日记,知道岁月是经不住现实的冲击。人生如果是一部厚厚的日记簿,我们有这个勇气再次再次的去翻阅,去拾取那残旧的记忆吗?有些记忆是荒唐可笑的,少年的甜蜜和快乐,就像那成熟了的胶籽,等候一阵风将它吹离母体,撒向四周,等待有心人去收藏去珍惜。生命里有太多不可预知的东西,有千万重的形态,有可以舍弃的部分,也有不忍心遗弃的部分,这一部分总是藏得最深最深,几乎与梦一样迷离了,一层一层的叠上去,到了无法分解的时候,唯有把这留下印痕的日记簿烧毁,把里面发霉了的纸张一古脑儿的烧成灰烬。但深藏着的记忆呢?怎么抛得开?
很意外接到大表妹的电话,约在凯悦酒店喝下午茶。她依然留着长发,但发现黑溜溜的发中出现丝丝白发。她是那种成熟的都市女性,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
“我大概走了半个地球,剩下的一半留给别人去走吧,我累了。”她拢了拢长发,露出浅浅的微笑说。
“好羡慕你,我连十分之一都走不完呢。”
“表哥,你说,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了什么?你读的书比我多,又是个作家,可以回答我吧。”她含着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我出的二十本书,她都读过。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严肃的话题来,确实很难回答。我说:“这太严肃了,谁也说不清的,自从有人类以来,就谈论到现在,各说各的,这是没有答案的;只要自己想做就去做,做完了就去见耶苏或佛祖,就这么简单,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她笑了笑,说:“也许没错。我很闷,不管是出差或旅行,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你知道吗?那种孤独、寂寞和冷清,说不出来,所以爱上喝酒、抽烟、跳舞,是不是像行尸走肉,哈哈!”
她的笑声充满一种很深的寂寥感。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别说浪花,就连一点泡沫都冒不上来。我当然明白她的心境,人到了那个“境界”,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而且,从她的语气里,可以嗅到一股离世索居的味道。
“别想这些,放开心,爱怎么就怎么。”
“哦?你的笔名叫怀鹰,你真的能像鹰一样自由自在的飞吗?”
“啊--哈--,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人都是受囿于这个环境……蒙古人有句谚语,鹰飞得再高,影子还是在地上,这就是现实,哈……”。
“不要跟我掉书袋,这不是你的性格,有点消极了。”
“不说我,说说你自己。”
“我?没婚姻,没归宿,换一句话说,没有将来,对吧?”
我沉默地听着。
“今天不知明天,所以我就不想明天,不想将来,不想该怎么办?我只为自己而活,活一天算一天……”她凝视我的眼睛,说:“还记得我送你的那瓶胶籽吗?早就扔了吧?”
“没有,我一直珍藏着。”
她脸上旋开两朵笑靥,说:“为什么你还收藏住?这东西值得你收藏吗?”
“这是一种纪念,一段曾经的岁月。”
“好,很好……人生确实是那么的不经意,有一些朦胧的梦就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但就像雁过无声,一切都会淡淡的消褪,到最后,就像胶籽撒在屋顶上,响起一阵欣喜的乐曲,过后这世界也就沉寂了……”她慢悠悠的说,把视线投注到玻璃窗外,我却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世界变得沉寂无声了。是啊,我们所收藏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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