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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一个遗憾了得？（散文）
2008-02-29 09:14:25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怎一个遗憾了得？
这些年来，因为身在文艺圈的关系，经常与大陆来的作家文人见面，他们都很喜欢问我一个问题：有没有去过中国？
我总是回答：去过，去过。
最早是在85年，是渡蜜月去的，行程蛮广，从香港到广州、杭州、上海、北京、桂林等。广州旅行车司机在饭店外驱赶从湖南来的乞丐，差点动武，那些乞丐都是脸黄肌瘦，一看就知道经过长途跋涉到广州来，有些还背着或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孩。他们聚集在饭店门口，穿得拉拉塌塌，浑身散发着恶臭。司机像驱赶野狗一样驱赶他们，尽往他们身上吐口水，这一幕看得我好心酸。在珠江畔散步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珠江，粼粼的江水泛涌着壮阔的画面，一时多少历史画卷涌上心头，耳畔仿佛响起急昂的歌曲，偏偏白天在饭店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又像插入的镜头闪现，整颗心陷入了无边的哀伤，不知是对历史还是现实的哀悼。妻说我太敏感，肯定是脑里的某根神经线出了毛病。我不晓得，也许是诗人的忧怀吧。我对妻说：真是遗憾啊……
下着微雨的杭州街头如诗如画的西湖，我们仿效东坡在湖堤漫步，那想象美得出奇，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蹲在湖畔，伸手往湖水一捞一捞的，她是在捞东坡的水调歌头吗？那可爱的红扑扑的脸，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蕾，在初秋的凉风里显得格外亮眼；脸上绽放着春日般溶溶笑靥的文具店店员，好奇地端详着我们这远方来的客人，我贪婪地浏览着那些砚台和墨条，嗅着丝丝的墨香，以至于错过上车的时间，被整车的旅客责骂……然后去了杂乱的上海，在小巷胡同里和早晨的热闹喧哗撞个满怀。北京天安门广场的雄伟，令我热泪盈眶，毛泽东纪念堂的肃穆、故宫的辉煌、昆明湖的沧桑，都在我的心版里镌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爬上长城，面对燕山山脉刮来的风，情不自禁的唱起歌……，秀美的漓江，带点湿气的风陪伴我们慢悠悠的走在桂林的街头，那些飘浮过来的眼光，都让我们感受到山水般真诚而朴素的心灵。
这一切仿佛很遥远，却又恍如昨日。
午夜梦回，倚窗北望，渺渺茫茫的天空，又看到了那个炸了一个蜂窝头的我和妻的样子，这蜂窝头是一时好玩炸开的，给我既美丽浪漫的回忆又惹了不少麻烦，不管是在香港机场的关卡还是在广州入境处，都被当成“可疑”人物全身搜查，经常被妻拿来当笑话说给孩子听，全家笑成一团。但回忆也很惆怅，于是索性不想，当作一件珍宝，收藏在记忆的最深处，轻易不去搅动它。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对客人说：“很想去，很想再重游一遍当年的足迹，真的，我的梦，我的魂，就牵系在那儿，只是，没有机会，当年的足迹已模糊不可辨了。”
客人都很迷惑。新加坡人这么有钱有闲，怎么没有机会？
不想跟客人说，我的梦其实很平凡，跟山中的一块石头没有两样。
可笑吗？
也许。
有没有机会再重温旧梦，不曾困扰我，我心如山，天空如许碧澄，海洋如许开阔，云如许飘忽，花花草草如许枯荣，心如许富有，装得下整个儿的梦和魂。
我怎样告诉客人，此生若有机缘，便去；若无，也没有遗憾。
好些朋友是经常出国的，只要一有机会，马上抛开一切俗务，拍拍翅膀飞了。他们来动员我，劝我学他们一样，做个逍遥而自由的人。又说，旅行能增广见闻，有益身心。我笑笑，没有任何表示。他们又说，别终生困在小岛上，最后变成井底之蛙，后悔遗憾一辈子，我依然笑笑。
衷心的祝福这些时代的宠儿，但他们绝对不了解我和我的心。我神游在内心的净土里，那里固然没有世界的五光十色，也没有丰盛的佳肴，更没有名山胜水，有的只是一泓非常纯净的池水，一种非常宁静的氛围，我守护着它就像守护着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在那儿读书、写作、舞蹈、歌唱、冥想。
人们已经习惯寻求物欲，碌碌于金钱的追逐，很少静下心来，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不断的追逐、不断的消耗、不断的受挫、失望和挣扎，但不放弃，仿佛活着就是一场“战斗”，无休无止的战斗，跟自己战斗，也跟别的自己战斗，等他从废墟中回过头来，伤痕累累的心灵，再也无法青春。我想，该遗憾的不是我。
忽然想起我的三舅。
他跟我一样，是个十分平凡的人。当码头工人少说有三十几年，从来没离开过生他养他的小岛。他何尝不想去外国叹叹世界，但只活到54岁便往生了。家人整理他的遗物时，意外的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申请了一本国际护照。
你说，他遗憾吗？
他没有告诉别人，甚至临终时也未说过一句话，可我从他的眼神，却看到了一种很坦然的色彩。是人，都会怕死，他也怕，但别无选择。一生许下的宏愿太多太多，实现的太少太少，恐怕不及十分之一吧？那剩下的十分之九是不是一种遗憾呢？
并不。
人生真要遗憾的东西，数也数不清，一样样加起来，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你无法呼吸。聪明的人只有猛力的将它甩开，不叫遗憾来遗憾你，那此生就活得较实在，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是一种幸福，有遗憾的，倒是拥有的太多。
因而，我不去想什么时候再去，有没有机会去。
我想的是：梦。
只要有梦，那就足够了。
在伟大的面前，我毫无愧疚，毫无遗憾。即使将来，我的儿子的儿子，将我的全部著作付之一炬，我也会灿然一笑，跟自己说：怎一个遗憾了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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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因为身在文艺圈的关系，经常与大陆来的作家文人见面，他们都很喜欢问我一个问题：有没有去过中国？
我总是回答：去过，去过。
最早是在85年，是渡蜜月去的，行程蛮广，从香港到广州、杭州、上海、北京、桂林等。广州旅行车司机在饭店外驱赶从湖南来的乞丐，差点动武，那些乞丐都是脸黄肌瘦，一看就知道经过长途跋涉到广州来，有些还背着或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孩。他们聚集在饭店门口，穿得拉拉塌塌，浑身散发着恶臭。司机像驱赶野狗一样驱赶他们，尽往他们身上吐口水，这一幕看得我好心酸。在珠江畔散步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珠江，粼粼的江水泛涌着壮阔的画面，一时多少历史画卷涌上心头，耳畔仿佛响起急昂的歌曲，偏偏白天在饭店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又像插入的镜头闪现，整颗心陷入了无边的哀伤，不知是对历史还是现实的哀悼。妻说我太敏感，肯定是脑里的某根神经线出了毛病。我不晓得，也许是诗人的忧怀吧。我对妻说：真是遗憾啊……
下着微雨的杭州街头如诗如画的西湖，我们仿效东坡在湖堤漫步，那想象美得出奇，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蹲在湖畔，伸手往湖水一捞一捞的，她是在捞东坡的水调歌头吗？那可爱的红扑扑的脸，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蕾，在初秋的凉风里显得格外亮眼；脸上绽放着春日般溶溶笑靥的文具店店员，好奇地端详着我们这远方来的客人，我贪婪地浏览着那些砚台和墨条，嗅着丝丝的墨香，以至于错过上车的时间，被整车的旅客责骂……然后去了杂乱的上海，在小巷胡同里和早晨的热闹喧哗撞个满怀。北京天安门广场的雄伟，令我热泪盈眶，毛泽东纪念堂的肃穆、故宫的辉煌、昆明湖的沧桑，都在我的心版里镌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爬上长城，面对燕山山脉刮来的风，情不自禁的唱起歌……，秀美的漓江，带点湿气的风陪伴我们慢悠悠的走在桂林的街头，那些飘浮过来的眼光，都让我们感受到山水般真诚而朴素的心灵。
这一切仿佛很遥远，却又恍如昨日。
午夜梦回，倚窗北望，渺渺茫茫的天空，又看到了那个炸了一个蜂窝头的我和妻的样子，这蜂窝头是一时好玩炸开的，给我既美丽浪漫的回忆又惹了不少麻烦，不管是在香港机场的关卡还是在广州入境处，都被当成“可疑”人物全身搜查，经常被妻拿来当笑话说给孩子听，全家笑成一团。但回忆也很惆怅，于是索性不想，当作一件珍宝，收藏在记忆的最深处，轻易不去搅动它。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对客人说：“很想去，很想再重游一遍当年的足迹，真的，我的梦，我的魂，就牵系在那儿，只是，没有机会，当年的足迹已模糊不可辨了。”
客人都很迷惑。新加坡人这么有钱有闲，怎么没有机会？
不想跟客人说，我的梦其实很平凡，跟山中的一块石头没有两样。
可笑吗？
也许。
有没有机会再重温旧梦，不曾困扰我，我心如山，天空如许碧澄，海洋如许开阔，云如许飘忽，花花草草如许枯荣，心如许富有，装得下整个儿的梦和魂。
我怎样告诉客人，此生若有机缘，便去；若无，也没有遗憾。
好些朋友是经常出国的，只要一有机会，马上抛开一切俗务，拍拍翅膀飞了。他们来动员我，劝我学他们一样，做个逍遥而自由的人。又说，旅行能增广见闻，有益身心。我笑笑，没有任何表示。他们又说，别终生困在小岛上，最后变成井底之蛙，后悔遗憾一辈子，我依然笑笑。
衷心的祝福这些时代的宠儿，但他们绝对不了解我和我的心。我神游在内心的净土里，那里固然没有世界的五光十色，也没有丰盛的佳肴，更没有名山胜水，有的只是一泓非常纯净的池水，一种非常宁静的氛围，我守护着它就像守护着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在那儿读书、写作、舞蹈、歌唱、冥想。
人们已经习惯寻求物欲，碌碌于金钱的追逐，很少静下心来，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不断的追逐、不断的消耗、不断的受挫、失望和挣扎，但不放弃，仿佛活着就是一场“战斗”，无休无止的战斗，跟自己战斗，也跟别的自己战斗，等他从废墟中回过头来，伤痕累累的心灵，再也无法青春。我想，该遗憾的不是我。
忽然想起我的三舅。
他跟我一样，是个十分平凡的人。当码头工人少说有三十几年，从来没离开过生他养他的小岛。他何尝不想去外国叹叹世界，但只活到54岁便往生了。家人整理他的遗物时，意外的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申请了一本国际护照。
你说，他遗憾吗？
他没有告诉别人，甚至临终时也未说过一句话，可我从他的眼神，却看到了一种很坦然的色彩。是人，都会怕死，他也怕，但别无选择。一生许下的宏愿太多太多，实现的太少太少，恐怕不及十分之一吧？那剩下的十分之九是不是一种遗憾呢？
并不。
人生真要遗憾的东西，数也数不清，一样样加起来，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你无法呼吸。聪明的人只有猛力的将它甩开，不叫遗憾来遗憾你，那此生就活得较实在，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是一种幸福，有遗憾的，倒是拥有的太多。
因而，我不去想什么时候再去，有没有机会去。
我想的是：梦。
只要有梦，那就足够了。
在伟大的面前，我毫无愧疚，毫无遗憾。即使将来，我的儿子的儿子，将我的全部著作付之一炬，我也会灿然一笑，跟自己说：怎一个遗憾了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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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收藏 编辑 审核TAG: 散文
- 林子 发表于 2008-02-29 13: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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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人生得与失的东西太多太多，知足常乐，就不会有遗憾！
- 静心 发表于 2008-02-29 16:17:29
- 一切随缘就好，不必自寻烦恼，自由自在，是人生一大福报呵！
- 林锦 发表于 2008-02-29 17:45:04
-
回复 #2 林子 的帖子
不奢望拥有一切，舍得放弃，能知足，便长乐。
- 林锦 发表于 2008-02-29 17:46:26
-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怀鹰兄舍得放弃，所以拥有。
- 秋雁 发表于 2008-02-29 21:32:32
-
现代人大都在追求那些一旦得到,满足感便会马上减少或消失的东西.
可是许多有价值的美好事物,是要用心去慢慢的体会的，她会象音乐一样汨汨的往人们的心里流淌,也会长久的护佑人们的心灵.
- 丛卉 发表于 2008-03-01 00:55:31
-
怀鹰老师。
每次读您的文章都心潮暗涌。
如此的文笔，如此的心怀。
只要还有梦，那就足够了。
去再远的地方，没有心，也是空枉，
而能时常神游在内心的净土里，才是真正的富有。
不让遗憾遗憾了自己。
经典。
肃然起敬。
- 林锦 发表于 2008-03-01 08:56:25
-
回复 #5 林锦 的帖子
这样说也许较明确：由于舍得放弃可以放弃的，因此拥有值得拥有的。
[ 本帖最后由 林锦 于 2008-3-1 23:59 编辑 ]
- 孙文 发表于 2008-03-01 21:48:59
-
尽力而为
有生之日，尽力争取自己的梦想。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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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林子 的帖子
知足，对，但，很难。
除非，我们懂得，放下。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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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3 静心 的帖子
缘起缘灭，人生该浮一大白。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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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 林锦 的帖子
谢谢林锦兄的称誉，我还做不到这个境界呢！希望努力。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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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6 秋雁 的帖子
心灵是无价之宝啊，谁能偷走那颗心？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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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7 丛卉 的帖子
谢谢你的点评，我是天马行空，心在哪里笔就到哪里。
神游在内心的净土里，才是真正的富有。非常欣赏这样透彻的理解。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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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8 林锦 的帖子
但愿我们能修炼成“仙”。
- 怀鹰 发表于 2008-03-01 23: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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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9 孙文 的帖子
“孙中山”先生，您好！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开个玩笑，别介意。
好梦需要追求，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