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山中岁月
某年的春节,我到台湾寻访友人,正值春寒料峭,北风频吹,大地冰冻之气尚未解除之际。友人带我去一座山寻幽探秘,拜谒名山古刹。
山在很幽深的地方,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直达山顶。路不仅弯曲,且长,两旁都是古森森的树林,高可蔽日。冬天虽然刚过,古穆的树依然沉浸在无边的肃杀的氛围里,新绿的叶子仿佛还在做着冬天的残梦。友人把车窗绞下,扑进车内的风好似一把刀子,冷得令人直打哆嗦。树林静得好像溶化了的蜡烛,听不见绵绵的蝉鸣,或野兽混虫的叫声,只有飒飒的风声和车轮辗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所激起的声响,让人感觉这树林还未完全僵死。
车子在静穆的山间小路蠕蠕爬行,墨绿色的森林屏障,阻隔了人的视线和思路,不敢想象一个人在这山中踽踽而行的孤单。这种寂静已跟人世隔绝了,坐在车内的人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每一句话都会化成纷纷扬扬的雪花。
抵达山顶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森林梦魇似的消失了。一座宝相庄严的佛寺耸立在山顶的最高点,飞檐金碧下悬吊着小巧玲珑的风铃,在强劲的山风吹拂下,时不时发出清亮嘹越的声韵,为这寂寥的山头增添一丝跃动的异彩。两头蹲在庙前的石狮子,扮相威武,凝目望着山下的路。朱红色的庙门,橙金色的庙墙,墙上的浮雕,都透露着令人不敢仰视的圣洁。此时庙内传出木鼓钟声,夹杂着一阵阵高高低低的诵经声;这一阵梵贝钟声,像水中镜月,映照中灵魂深处的五光十色,你会很自然把眼前尘世的铅华轻轻放下,整个身心沉浸在里头。
这里没有民宅,庙周围全是花圃,远处是群山环抱,云雾缭绕,迷离、柔曼,宛如人间仙境,不得不佩服人的匠心独运,选中这块宝地去建庙,但没有人带路,很难到这儿来品尝世外秀色。
庙里的法师与友人相熟,出庙迎迓我们。进得庙来,一尊硕大无比的佛端坐大殿,金光四射,纵有万般思绪,在古佛青灯前也会消遁得无影无踪。虽然建在山中,可已实现电脑化、机械化。庙分三层,地下另有三层,全是摆放骨灰瓮的地方,当然,越往下价钱越高。十多万新币的灵位早已倾销一空,死者的骨灰安放在这儿,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穷人或普通人家只能望庙兴叹啊。
我向来不以为把骨灰安眠在灵山里,灵魂就可以得到永生。我是崇尚自然的,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去,不要有任何的追悼仪式,家里不要有神主牌,只须将骨灰撒在海里,任其飘荡;如果想念,每年的忌日放一束花在海上,就够了。
随意地参观了一遍,法师邀我们在庙外品茶聊天。法师告诉我,气温大约是摄氏6度左右。我暗地里叫苦,我穿得算是单薄,一件长袖衣外加一件寒衣,确实衣不御寒;每一阵风吹来,都让我浑身颤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化成一股白烟。天气是潮湿的,法师所砌的茶,一下子就变成冷茶。
这时节刚好碰上台湾总统竞选,他们的话题也离不开这事。友人是陈水扁的崇拜者,信誓旦旦地表示陈水扁会蝉联总统宝座;我是外人,自然插不上嘴。法师一直沉默不语,脸上始终带着讳莫如深的微笑。
“法师,您的高见呢?您应该洞悉天机的吧?”友人问。
法师说:“没有天机,该当选的就当选。”
“您看,阿扁会当选吗?”
“当选也好,落选也好,都是红尘中事,谁当选都一样,我辈在这山中,不理世俗。”
“可是您的所在,也是属于台湾的土地,怎么说能跳出这红尘?”
“你说的得不错,我们是跳不出这个红尘,但我们的心里,能保有一方净土。”
“那是因为在山中……”
“山中山外,是没有分别的,在同一个天空底下,大家呼吸的是一样的空气,但我眼中的世界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这山中的花花草草,为什么长得那么茂盛?”
“那是因为天气和土壤的关系。”
“天气和土壤是条件,但不是绝对的因素。它们自自然然的生长,自自然然的凋谢,它的存在是为了生和死,它们不争艳斗丽,一切只为了开放,开放必须舍弃生死。你再看看这群山,自古以来就站立在那儿,静静的站着,群山为了什么呢?你看山时的心情和想象,和你仰望蓝天时有什么不一样?你一下子悲,一下子喜,为着你自己的情绪而变动……,春天时你再来看山,夏天时你再来看花,秋天时你再来看云,你就知道四时的变化是永远的循环,没有所谓的好坏优劣,那全是世俗的人的判断,在这山中,你是没有价值的判断的,你只要静静的把自己溶化在山中……”
听着法师娓娓道来的话,身上的寒意渐渐驱散,我想,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确实是一种福气,可惜我只是云外客,我必须回到赤道南方,但这方外世界,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成为我心灵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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