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三叔
三叔走得很突然,我是在中国公干时接到家里的电话,第一个反应是:怎么可能?两星期前还跟他碰过面,大谈中国雪灾;虽然他已68岁高龄,但身体健壮,满面红光,看上去有如50多岁人。认识的人都说他很有福相,属于长寿者。
从机场出来,顾不得回家,直接奔往三叔家。哭红了双眼的三婶说:“心脏病爆发,前后不到一小时。”
三叔中学毕业后,从事建筑绘测师,一直到逝世这一天,整整半个世纪。那天,他下班回家,可能是因为累,便去卧房小憩,不料这一躺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天人永隔了。三婶很心痛,频说:“我不能接受这事实,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一句遗言也没留下来。他不烟、不酒、不嫖、不赌,很爱惜身体,平时吃的都很清淡,又有运动,怎么会这样?”
我沉默,人的生命由不得自己,像三叔这么生活有规律又常运动的人,谁又会料到最先“上路”?只能说造化弄人吧,不管我们如何保养身体,爱惜生命,时限一到,总得舍弃这一副臭皮囊。从另一个角度看,未尝不是“福气”--一般人所说的好命,不用在死前被病魔折腾,忍受肉体和心灵的痛苦,就这样脱离人世的“苦海”,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吗?也许他还有梦想和追求,但已成了绝响。
“他很少出国,顶多陪我回去吉隆坡的娘家。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一直跟他唠叨,趁现在还能走得动,找个时间去中国走走,他说好,下个月就走,行李都准备得七七八八,没想到……”三婶哽咽着说。
那,或许是遗憾吧,生前无法完成的梦,但愿他的灵魂能飘回故乡,找到那片养育过祖先的故土故水。
三叔比我年长11岁,当他读高中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有时去他家,让他为我补习数学,他总不耐烦,说我笨头笨脑,连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搞不清,将来去当扫地工人。虽然很气恼他的蔑视,也只能忍气吞声。他是爷爷的小姨生的,从小娇生惯养,气焰嚣张,我不知给他骂过多少回了,还好没动手揍我一顿。二奶奶是个跋扈泼辣的女人,有时会当着三叔的面拉我耳朵,赏我耳光,骂些极其恶毒的话。后来才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是上代人的恩怨,她只不过拿我当出气筒。就因为二奶奶如此,三叔才会恶待我。不过,也许年龄小,对大人的事不甚了了,倒也不放在心上。
三叔毕业后,当建筑绘测学徒,发薪的那天,他意外地给我5块钱,说:“哪,你要学我,会赚钱,赚多多的钱。”
当时的5块钱挺大的,可以买很多的东西。看来他对我还不错,以后每逢过年过节去他家,他总会悄悄的塞给我一两块钱,并嘱咐说:“别让奶奶看到。”
后来大家都搬离山村,很少来往了。他有了两个孩子,负担加重,工作之余还去驾德士,身体的劳累不在话下,也许无形的杀手就在那时进入他身体潜伏着,寻找机会。有一回,他打电话给我:“你三婶要动子宫手术,能不能输血给她?”
我义不容辞,马上赶去医院。我的血型属于“大众情人”型,任何人都可用。输了两包血给三婶,他给我家送来20粒鸡蛋、一盒面线、一公斤生姜、麻油等,把我当坐月子的孕妇了,真是啼笑皆非。
“三叔,我又不是生孩子,干嘛送这些东西给我?”
“你输血,身体弱,需要吃补。”
瞧!这就是我家三叔,在社会“混”了大半辈子,还像山村野夫,一点都没有现代人的脾性;每天下班回家,就没再出门。电视不是他的最爱,他最喜欢的是唱卡拉OK,家里有一套价值不菲的音响系统。
灵柩停在组屋楼下,场面冷冷清清的。
三婶请来一支乐队,连唱两个小时。当《三声无奈》的歌声一扬起,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我知道我不是为三叔而掉泪,而是对所有的生命体。无疑的,他是个很平凡的人,也许他的梦也是平凡的,甚至没有梦,就像空气一样自然的存在,自然的消失。不能说他这样的生活是消耗生命,他只是履行了作为人的责任,活着,就仅仅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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