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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看树

2008-02-26 17:53:53

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喜欢看树

        喜欢看树。

        每一棵树都是一幅画,一段音乐,一首诗,一阙舞曲,都各自成长,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景和神秘的语言;大树有大树的气魄,小树有小树的姿采,在树林的世界里,你绝对找不出两棵相同的树,甚至是两片相同的叶子。

        热带地区的树,大多是常绿的植物,当然也有四时寒暑之分,但四季的变化,并没有太显著的区别。岛国一年到头是长夏,充足的阳光和雨水,使岛国的树终年常青,即使遇到落叶时节,一般也不会维持太久,下几阵小雨,刮几场东风,就又抽出新芽,不久绿叶披满枝,欣欣然向人间报喜了。

        岛国历史短,树龄也短,百年老树罕得一见。遍布街巷、小公园的树都属年青一代,不会长得太高大,园林局的人经常会来修剪。这些经过人工处理的树整齐得多,虽然绿意盎然,却少了一份天然浑成的野趣。

        从前住在乡下,有两棵榕树,一在村头,一在村尾的小山上。有人说那是一对夫妻,因犯了天条,被分割在两地,遥遥相对。说不出榕树的年龄,但见树荫蔽天,长长的卷须披垂在地上,树身得七八个壮汉16支手才能合抱。树根有如盘绕的龙背,一部分钻入地下。我想,两棵榕树的气根深透地下,弯弯曲曲地从土壤的隙缝向彼此靠拢,始终都会连接在一起,永不分离。

        后来,一场滔天大火把乡村夷为平地,独遗两棵榕树,在火焰中安然无恙,屹立不倒。乡村从地表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屏障阻隔两棵相望的树。它们爱得更深切,彼此默默凝眸直至天长地久。天长地久是人的想象,在城市重建的节奏里,两棵榕树最终逃脱不了被铲平的厄运。人们发现,两棵榕树的地下根确实是连接在一起的。

        也许自有天地以来,榕树就在这里扎根,星转月移,风来雨去,人们在喧嚷的世界里走完自己的旅程,榕树却在无声的世界里成长。它们见证了历史的变迁,和人们共同呼吸的土地的芬芳,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一消失,看着在它卷须底下戏耍的孩童变成白发幡幡的老者,它们总是那么沉默,不为纷扰的世界撼动。

        那段童稚的岁月,我也经常坐在榕树下沉思。榕树给我厚实的感觉,当山风吹来,可以听见满树的叶子沙啦啦地唱着古老又欢快的歌,心里的烦闷会在歌声中融化。有时会向榕树诉苦,尽管它从不回话。我家的后窗可以望见小山上的榕树,前窗则对着村头的榕树,这天然的屏障是很好的活动天地;尤其下雨时,我一忽儿扑到前窗,一忽儿扑到后窗。雨中的榕树美得出奇,披着一伞朦胧的雨,高大壮硕的树干更显得雄伟庞巨,像一个古罗马战场上的勇士,高高举起盾牌,迎击漫天飞雨。我甚至听到它和敌人搏斗的呐喊,一声声钻入我的梦里,我也变成了武士,和囚笼里的猛兽展开生死殊途的战斗……

        老榕树被铲平了,我心里的那根情弦也变成暗哑的小溪,不再有潺潺流动的清水。

        偶而会旧地重游,在积木式的建筑物群中寻觅老榕树的踪影,依稀记得当年所在的位置,触目所及再也没有一丝儿的绿影,失望和空虚填满了我的行旅,知道此生再也无从拾回旧梦,只得离开这个令我快乐和痛苦的地方。

        我像一个风尘仆仆的行者,又像一只落寞的没有方向的候鸟,年轻的生命写满流浪的沧桑。那时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天南地北浪荡,胶林、渔村、矿山……都留下浅浅深深的足印。曾经到过一个荒僻的小渔村,说荒僻,是因为它处于海岸线的尽处,像一颗珍藏在保险箱里的珠贝,世上大概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全村建在木板桥上,桥下是黑古隆咚的烂泥和乌黑的流水。偏在一个弯角横生出一棵榕树,长长的卷须伸入水中,大概和水底的另一棵榕树相接。村人说,当他们发现这棵倾斜的榕树时,就认定这儿是他们繁衍生息的地方,于是就在榕树旁搭起木桥建起木屋,至今已繁衍到第四代。榕树也不负所望,默默而倔强地守护着小渔村。榕树已成为渔村的地标和灯塔。这棵榕树是幸运的,还有爱它护它的渔民,在榕树旁建了一间庙,香火鼎盛。

        榕树是从烂泥里生长起来的,选择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许是为了和爱它的人拥抱。榕树虽然倾斜,但它的根扎得很深很透,数不清的卷须就像一幅水帘,帘外是浩浩渺渺的海。渔人的船艇都拴在榕树下,榕树成了避风港,这一幅乡野的风景照,嵌入我的记忆深处,就像地下的煤火,默默的燃烧吐焰。

        后来去了北京,那是秋天最浓的季节,住在郊外的小旅馆,外头是一条笔直望不到边灰溜溜的双程路。路面不太平坦,很少看到飞驰的车子。路两旁站着白桦树,高高瘦瘦白苍苍的树身,在深秋的晚风中微微颤抖。我抚摸着树身,仍有一丝暖意直透掌心。白桦树大约是东北常见的树木,常在诗人的笔下出现。沿着白桦树铺道慢慢的走,感受一下东北的气味和颜色。薄暮时分,整个空间看来有些单调和苍凉。忽然一辆载着草料的马车摇曳而来,马夫挥着鞭子,吆喝着赶马,踏踏的马蹄声敲碎了周围的寂寥。

        在新加坡看不到马车,却在这东北的小乡镇碰上了。看那马夫怪神气的模样,心里很冲动,很想跨上马儿。马儿喷着一团团含着雾气的响鼻,摇头晃脑的朝既定的轨迹行进,顺着马儿远去的方向张望,那两排肃穆的白桦树,像极了仪仗队,沉默而肃静,就像这东北大地一样。白桦树还剩少许叶子,在微凉的晚风中慢慢的凋谢。我不了解白桦树,只听过有关白桦树的歌。它和我家乡的榕树,对大地怀抱着深深的情愫,把自己最灿烂的一生奉献给苍凉的土地。不管在哪儿,只要找到合适的土壤,就注定与土地发生恋情,就此厮守到底。

        更后来又去了美国的波士顿,那时已是初冬时节。

        新加坡没有冬天,对我来说,冬天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波士顿靠近加拿大,到处都有枫树。市区里的枫树大多掉尽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奇形怪状伸向天空,勾勒出一幅奇特的艺术造型。没有叶子的树也是一种艺术美,密如蛛网的枝桠是艺术家的想象,孤零零的树站成风景线上的一道画框,吐露着这繁华都市以外的另一种味道,但在波士顿公园的枫叶都盛开了,红的、绿的、黄的、橙的,开得热热闹闹,满树满枝都燃烧着火焰。树下铺着一层一层的落叶,犹如一张五彩缤纷的地毯。

        置身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树海里,心里那朵晦涩的花也渐次开瓣,也在树林底下展开翅膀,散发着初冬的香气了。坐在公园一角,吮着初冬的凉沁沁的风,眼前突然出现了家乡那两棵榕树,笑吟吟地对我说:你回家了吧?心里既感动又兴奋。是啊,我回家了,不管在哪里,只要有树的地方,就有我想象的空间和生命的依归。拾起几片落叶,夹在我的行囊中,我会把它栽种在我的梦土里。

        树,不仅仅是风景和画作,这世上如果没有树,我们将失去一个灵性的世界。树也成就了我的行程,我一路走着一路撒下种子;当树长成树林成为风景长成画、音乐和舞曲,那树根会延绵到海角,和另一棵站在天涯的树相连,我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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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散文

秋雁的个人空间
秋雁 发表于 2008-02-26 21:15:23
树总象征着生命的茂盛和不阿的坚毅,在怀鹰老师树的世界里还读到了爱情、寄托和梦想,当然还有绵延的行程.
林子空间
林子 发表于 2008-02-26 21:23:18
回复 #1 怀鹰 的帖子
把树写得淋漓尽致,佩服!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2-27 00:41:57
回复 #2 秋雁 的帖子
谢谢秋雁美言,我想,对一个作家或诗人来说,树永远都提供创作的养料。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2-27 00:43:15
回复 #3 林子 的帖子
对树,我有很多的想象,每一棵树,在我眼里都是灵魂的化身。谢谢林子。
舟舟小筑
舟舟 发表于 2008-02-27 13:38:59
“当树长成树林成为风景长成画、音乐和舞曲,那树根会延绵到海角……”树的生态如此,人的生命也应当如此。
怀鹰自在
怀鹰 发表于 2008-02-28 00:04:20
回复 #6 舟舟 的帖子
人和树是共同体,有树的地方,就有想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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