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鹰自在

 

落叶集

（01）

我喜欢到野外去散步，尤其是在黄昏时分。

沿着那条笔直的人行道走，落日的余晖把周围一带的风景，染成一幅古色古香的画。那气氛是肃穆的，尽管公路上不断地飞驰着车辆。脚下，散布着焦黄的落叶，一路铺展向前。人行道旁的树，一棵连一棵，都是高大蓊郁的树，风过处，一簇簇落叶飘下，好似有一道布幕降落，令人们打心里颤粟起来。这么多的落叶，在城市里的干净敞亮的街道是见不到的。

茫然中，仰首一望，树静穆地张开巨伞，并不因为掉下几片落叶而丧失生气，它仍然热闹着、蓊郁着。

风又吹来了，树的巨伞轻轻摇晃，又有一簇簇的落叶在伞下飘舞……，很快，地上又多了一堆新的落叶，就覆盖在旧叶上面；我从它身上踏过，细细的碎裂声，令人心头有说不出的迷离……。

（02）

然而，不是每一棵树都这样的。

我曾经看过一棵木棉，在我的茅舍附近。

开始时，满树都是绿叶，鸟儿成群成群地飞来，在枝桠上结一个巢，或粞在叶间唱歌；每当我经过这树下时，总会不期然停下脚步来，倾听一会这大自然美妙的声韵。那时，心里有一股浓浓的眷意。

曾几何时，木棉树披上了一件古旧的黄褐色的外衣，随便什么风吹过，都被卷落一蔟叶子。原本拢密的树叶变得稀松了，抬头可见蔚蓝的天空。飞鸟也失去了踪影，似乎是一早就通好了讯息似的。失去了青春的木棉树，变得好像一棵病树－－。最后，它竟然变得光秃秃地，一片叶子也不剩。

瞧见它这副模样的人都摇头，心里或许都在想：这树，大概没希望了吧。

谁知开春季节一到，它又抽出新芽，在原来那个地方。

当然，到它又高又大起来时，飞鸟又会来结巢和唱歌。我们怎也想不到，就是那满树的落叶，做成了新生的养料，它们才获得这丰美的机缘。

（03）

在胶林里看落叶，又是别一番盛景。

橡树有落叶的季节，这是大自然所安排的，谁也无法扭转它的命运。

整片整片的胶林，像被霜雪侵蚀，只剩空洞洞的树干。走在被树叶铺满的林间小路，那种软绵绵、一脚高一脚低，悉悉作响的感觉，竟使人浑身不舒泰。站在较高的山丘上四下了望，秩序井然的橡树，像一列长长的送葬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呆站着；而落叶就在这送葬队伍的上空，了无规则地飘游。

那时，我的心里也好像飘着落叶，轻轻的，了无声息。

（04）

屋外向下倾斜的山坡，种着一棵老榴连树。

它站在那里的岁月有多长，我并不晓得。打从搬来这里“结庐隐居”开始，转瞬已有两年。

两年来，这树给了我很多创作的灵感。

它的形状是丑怪的，半个身子被雷劈倒，软瘫在一侧，早已成了一堆朽木，另半边却生得好旺。尽管它的发育有点不健全了，甚至是怀有某种缺陷了，但它毫不气馁，仍在作着最后的抗争和贡献－－它结的果是令人激赏的。

当然，我也看过它叶开叶落，但那只是一种程序－－一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舍弃阻碍它的旧叶；这落叶是可爱的，因为它也懂得以自己的牺牲来换取树的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