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团年饭
她推着手推车,沿人行道慢慢的走,也许是因为体态比较臃肿,原本双腿无力的她,对于支撑自己的体重显得有点吃力,加上炎热的天气,每跨一步都感觉浑身的力气消失一分。她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堤上喘气,粗糙的堤面被阳光晒热,一坐下去,屁股传来一阵灼热,如针刺,随着血液直冲上脑门,一阵短促的昏眩,像垂死的鱼急遽的张口合口。
如果老的在,那就好了,用不着这么拖磨,她喃喃地说着,声音由低沉而变为高吭,骂骂咧咧地说:“老的,你到底死到那里去?你的心这么狠,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去逍遥……”,声音是这么的尖锐,仿佛不是自语,而是跟谁在讴气斗嘴。路人都好奇的望着她,但没人上前慰问,似乎认定她是个疯婆子。
休息够了,骂也骂够了,颤巍巍地站起,推着手推车,一步一步的朝前走。
年三十的NTUC超市,人山人海,每个人都赶在猪年的最后一天抢购年货。混在人群中,有点寸步难移。她的火气又被激发出来,嘴巴不饶人的骂开,人们见她那副凶样,也不敢惹她,大多让出几寸空隙给她挤过去。她好像真的发疯了,想也没想,见到什么就往手推车丢,一下子就塞满了。
她不晓得怎么回到家,那段路走了多远,总之,一回到家整个人就瘫下来了,再也无法动弹了。
屋子里很静,没一丝儿声响。虽然累,双眼却偏偏不听使唤,呆呆望着天花板。在这房里睡了将近20年,天花板还是像从前一样,只是一年比一年陈旧。房间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有中药、西药、草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堂来的药酒、药膏、药丸,空的瓶瓶罐罐,这都是这段岁月以来所累积的药物。那盏站立式的风扇也是老古董了,打从搬来这间屋子就站在那儿,每天转呀转,大概已超过地球的圆周。最近这几个月来休克了几次,拍了一下扇叶又转动起来,可发出的怪声越来越密,越刺耳,里里外外全是厚厚的灰尘。她一点也不担心扇叶会突然飞出来,反正这房间里的一切全都老化了,衣橱、床、针车、梳妆台、灯……,没一样东西更新,就像这间三房式组屋,很多住客从年轻住到年老,她已坦然的接受现实。
磨磨蹭蹭地走到厨房,把鱼、肉、菜、鸡全摆在铁板上。
老的喜欢吃卤猪脚,大女儿喜欢吃茄汁鱼,小女儿喜欢吃烧鸡,我呢,就喜欢吃菜,每人一样,刚刚好。多久没见到两个宝贝女儿了,今晚她们和两个女婿还有几个小孙子会回来吃团年饭,清静了许久的屋子又会变得热热闹闹,压岁钱早已准备好了,孙儿们一定会高高兴兴的接过红包,跟她说:“谢谢外婆,外婆真好,外婆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外婆!”他们会搂着自己的脖子,像猴儿一样跳上跳下。想到这,落寞的心情变得活泼了,阴湿的厨房看来也变得明亮了,手上的菜刀也更带劲了。
她把菜肴一盘一盘的端上桌,用菜篮子盖住,但那浓郁的香味却像游丝一样飘荡在屋子里。
电话铃声响了。
她一个箭步上前,抓起话筒。
“妈,今晚我们在阿发家吃团年饭,不来了。”是大女儿的声音。
她缓缓地放下话筒。
才一转身,电话铃声又响。
“妈,我们已订在酒楼吃团年饭,不来了。”是二女儿的声音。
她依然轻轻地放下话筒。
她把老的相片放在饭桌上,掀开菜篮子,倒了两杯酒。
“老公,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吃团年饭,哪,这是你最爱吃的卤猪脚。”她夹了一块猪脚放在相片前的盘子里,举起酒杯,说:“老公,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最爱我的。来,干了这杯,让我们好好的庆祝年三十晚。明天,就是鼠年了,你是肖鼠的,嗯嗯,犯太岁,你有没有去拜太岁啊,哈哈哈,太岁爷也奈何不了你了。来来来,喝完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哈哈哈,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君再来……”
她把杯里的剩酒倒在相片前,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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