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古为今用》的看法
有人批评山元兄的《古为今用》内容空洞无物,不能算是一篇出色的文章;也有人认为“各花入各眼”,欣赏文章是很个人的事;再有人觉得新加坡没有所谓的“国学家”等等。首先声明,我不是为山元兄辩护,只是提出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看法。
题目是《古为今用》,用些什么?怎么个用法?文章有几个论点值得我们探讨。其一是:古人的智慧。文章开宗明义就这么说:“古人的智慧不能轻视,先哲留下的真知灼见对我们仍有启发”。这段说词很清楚,古人的智慧到了今天仍然是“瑰宝”,仍有用武之地。作者举了台湾教育部长杜正胜的例子,说明中华民族特有的“成语”--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思想结晶。我相信这个例子是作者信手拈来的,因为作者并没有沿着这条思路发展下去。
不过,古人的智慧并不只限于创作“成语”和成语故事,它涵盖中华民族精神文明的各个方面。可以说,我们都是在古人的智慧里潜移默化地成长起来,但古人的智慧集中表现在哪里呢?作者也说到了:“古人的智慧更多的是留在哲学思想领域”。
作者所谈的是古人的智慧之所以“不能轻视”的原因,但只是提出一个概念,没有深入的分析,即使是谈“成语”,也只是浅尝即止,令人觉得搔不到痒处。跟着,作者的笔调转去谈文学,宗教,儒学,又例举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韩非子等来加以说明这些古人的智慧,文章的重点显然有所转移,这是花开两枝,削弱了文章的说服力。
文学当然也是古人的智慧表现,我们要探讨的是如何吸收、继承和发展,而不是拿现代诗人的作品来跟唐诗宋词比较,这样的比较是欠缺说服力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风格、不同的诗歌语言和结构,实在无法作比较的,更不存在超越不超越的问题。即使现代诗写得多好,也只能拿来跟现代诗比,甚至,不同的地理环境、不同的历史发展,现代诗与现代诗之间也难划上等号。文革时期,中国出现了大量歌颂文革的诗歌,本地也有相当数量的“文革诗”,但能否作个客观的比较?无论我们的“文革诗”写得多出色,都比不上大陆诗人的“文革诗”。再举个例子,台湾提倡现代诗,本地某些诗人也跟进,但不管本地诗人多努力,总无法超越台湾现代诗的水平。这样的比较也不科学、公平,更何况跟唐诗宋词比?我们只能说,每个国家每个历史时期的诗歌作品,都反映当时当地的诗风和社会意义,这跟古人的智慧,哲学思想领域的提法是不一样的。
山元兄接着说:“如果宗教信徒能从上千年的宗教经典中吸取精神力量,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韩非子等思想家的学说中吸取智慧呢?”宗教是因运(缘)而生,是人类的精神信仰力量。当然,在中国大地所产生或出现的宗教,必然吸收了中华民族的智慧和传统精神,富有中华民族的色彩。宗教并不纯粹是宣扬教义、思想,它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从先哲的传统精神里吸收并蜕化为自己的教义,成为中华民族独有的信仰。中国本土的道教、禅宗都具有非常鲜明独特的地方性、民族性、传统性,即使后来东传入中国的佛教、密教、基督教等,也大多被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和思想所同化。我们都熟悉的观世音菩萨,在印度被供奉时是个男性,传入中国变成了女性,这是妙音公主的化身,是适合中国人的审美观的。再如玄奘到西天取经,被小说家写成了《西游记》,达摩祖师面壁九年,也被传颂成一则则神话。甚至洪秀全率领教徒颠覆满清王朝,不管怎样的宗教包装,其实都揉合了中华民族的智慧和传统力量。我们不只要吸收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韩非子等思想家的学说和智慧,我们也要向先哲经典,如:《论语》、《四书》、《孟子》、《易经》、《道德经》、《孙子兵法》等吸收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智慧必须通过经典著作才能得以留传。中华民族能有今天,正是不断吸收传统文化,运用古人的智慧的佐证。
山元兄也提到儒学和《孟子》,看来跟文章的主题扣得不是很紧。儒学和《孟子》是构成整个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古人的智慧太过博大精深,远非山元兄这篇短文所能概括得了。儒学和孔子之间并不能划上等号,儒学是以孔子作为代表的儒家的学说,孔子只不过是集大成者,是儒学的始祖。正如我们不能把释伽牟尼当成是佛教,他是佛教的始祖,在他之前也有佛存在。孟子是孔子的继承人,没有孟子的努力,孔子的学说也许不会留传得那么广。
古为今用,如何个用法?山元兄举了孟子的“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来说明“古为今用”的典范,并发出“我不敢肯定新加坡政府最初在考虑人民的衣食住行问题时,是不是受了孟子的启发,还是孟子和新加坡领导人的思路不谋而合”的议题,这只是一种设想,未必新加坡政府领导人有这个“远见”,懂得运用古人的智慧。
纵观全文,是写得比较驳杂,但绝对不是“空洞无物”,也许作者用的是随笔式的杂感,顾此失彼,也是有可能的。山元兄不是在作一篇研究的文献,没有必要长篇大论。另外,为了适合报章的专栏,自然不可能写得太深入、太深奥,毕竟,报章的读者对“国学”的兴趣不大。山元兄自谦他不是“国宝”,而是“国草”,后来却连国草也不敢要了,实际上,山元兄这些年来的努力,尤其是在本地历史文化、古迹这些方面的收集、研究、撰写、介绍,已达到一定程度的“权威性”--当这方面的“国宝”是当之无愧的。
本地有没有“国学家”,我不敢肯定,但相信这小小的岛国,是卧虎藏龙之地,绝非刘阿斗之流,千万别小看小小的岛国,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呢!
附录:韩山元的《古为今用》
古人的智慧不能轻视,先哲留下的真知灼见对我们仍有启发,先不说古人的哲学、伦理、美学、文学、书法、绘画我们仍旧不离不弃,有不少还被我们视为瑰宝,就说说古人留下的成语吧,那些口口声声说要跟古人彻底绝缘的人,讲话、写文章能够完全不用成语吗?
台湾有个经常吞陈水扁口水,为阿扁擦鞋又擦屁股的教育部长,姓杜名正胜,曾经公开呼吁台湾学生不要用成语,他说“成语这个东西会让人思想懒惰、头脑昏钝、一知半解”。他还直言:“用成语是国文教育的失败。”妙就妙在,他在咬牙切齿骂成语害人的同时,自己就用了“一知半解”这句成语。想走出古人的智慧的人,大概没想到会被古人的智慧绊倒。
古人的智慧更多的是留在哲学思想领域,因为人类精神文明的最高境界在哲学。人类社会的进步往往是物质文明建设的成就巨大且明显,而精神文明建设往往停滞不前,甚至会倒退。
就说文学吧,现代人的诗从总体来说有超越唐诗宋词吗?当然我们不能否认有个别的现代诗人能与唐宋诗人平分秋色。
如果宗教信徒能从上千年的宗教经典中吸取精神力量,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庄子、韩非子等思想家的学说中吸取智慧呢?
传统学说如果不能走出传统,就必然跟传统一起失传。不必拘泥于传统的外壳,应注重的是传统的内涵,也就是精神。当代儒学研究者、历史学家余英时说过,儒学是一种“游魂的学说”,它不是固定在某一个躯体中的,而是可以依附在不同的躯体中。甚至是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政党里头。
儒学乃游魂,这是很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思想家如鲁迅说的,孔子乃丧家之犬。因为无家可归,所以四处找人依附,那不是跟游魂差不多吗?孔子生前运气一直不好,死后运气渐渐好起来,而且是越来越好,进入21世纪,尊孔之风又起。为什么呢?早在两千多年前,孟子就说过了,孔子乃“圣之时者也”,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最能适应潮流的圣人。
我近来花点时间去读《孟子》,越读越是觉得孟子有些见解放到今天还是很管用。孟子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说,连毛泽东都拿来用。孟子两千多年前有个观点特别具有现代意义,那就是人有恒产即有恒心(孟子的原话是:“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我不敢肯定新加坡政府最初在考虑人民的衣食住行问题时,是不是受了孟子的启发,还是孟子和新加坡领导人的思路不谋而合,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让人民拥有恒产,确实是新加坡能维持长治久安的一个基石和前提。
将解决人民“住”的问题放在第一位,目标先是居者有其屋,然后是竞相提升其屋,让住屋不断增值,而且越住越阔气,这样人人有个安乐窝,很多人就“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借用鲁迅诗),人心求安定,最多是求“小变”,不希望有“大变”,更不想看到天下大乱,要是有人上街示威,扔石头可千万别扔到我家里来。犯上还可以容忍,但最好别作乱。这就是有了恒产的老百姓的普遍想法。现在一些尊孔者一头栽进《论语》中,对孟子却没有好好研究,对其他先秦诸子更是不屑一顾,这不能不说是个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