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
经过一条发霉的小巷,脚步忽然被一块磁石吸住了。殷殷的脸庞上,分披着黑白发,中间好像是一条分界河,正淌着一股热气。我被他的殷殷的眼神吸住了,很自然地挪到他那乌黑乌黑的理发椅,坐了上去,屁股下传来一阵好古怪的叫声,仿佛要散架了似的。
“要留多少?”
我从前面歪歪扭扭的墙缝中吊着的长镜子瞧见了他嗡动的嘴唇。
“不要剪太长,两边剪个斜角。”
他一迳点头。
一件画上许多斑点的袍(不知道叫白袍还是黄袍),轻轻地披在我胸前,后边加了个衣夹。他动作缓慢,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剪刀,左端详,右顾盼,梳子落在我的发际,挑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多迟钝的声韵,在我耳边幻起没加润滑油的轮子的转动声。他是那么的专注,两眼盯住我的头颅,嘴巴一张一合的。
一咎黑白相间的发落在袍上,啊!我竟也显老了。这是怎回事呢?岁月真的那么无情么?我闭上眼,一阵阵声浪直冲入耳鼓,痒痒的,我真想找根火柴支,把那些声音一点一点的挖出来。
分明我只有10岁光景,我走进街边那间上海佬开的华群理发店。
“又来理发了?来,坐上去!”上海佬笑吟吟地说,像老鹰抓小鸡把我抓上理发椅,二话没说,就推起他手中那把剪。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怪好听。
“书读得怎么样啊?有没有被妈妈打屁股啊?”
“我即使考最后一名,也没挨藤条哩!”
“哦,啊,嗯……”他来来去去就只这几个感叹号。
一眼瞥见坐在另一边的华仔,正捧着一本书,那双眼却贼似的溜来转去。
“上海叔,老师说过,不可以死读书,读死书,会变成读书死的。”
华仔轻轻的笑了一声。上海佬回头看了一下华仔,华仔低下头来,但我知道他是假装读书。
“你老师骗人的,下次他来理发,我给他推个光头,哈!”他摸了摸我光溜溜的头颅,说:“就像你这个小和尚一样!”引得其他人也轰然大笑起来。华仔更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笑,快读你的死人书--啊呀,大吉利是,大吉利是……”上海佬怒吼了一声,华仔赶紧拿起书,把整个人深深的埋进书声里。
我把五毛钱交给他,正想走,他抓起一叠报纸,说:“拿去给你妈妈看。”
我们家读的报纸都是向理发店借来的,是昨天的,甚至是前天的,第二天来交换。傍晚时,我在街口遇见了华仔,他正蹲在地上看两个小孩斗打架鱼。他的眼睁得好大,仿佛正在玻璃瓶里斗个你死我活的是他。我推了推他,说:“你爸爸要你整天死读书,你快变成书呆子了。”他打了我一拳,说:“你懂得什么屁!我爸爸说以前的秀才就是要靠苦读、苦读,才做得了秀才的。”
几个小孩都笑了起来。
忽然一道鞭影在我眼前一晃,就结结实实地落在华仔的背上。华仔怪叫了一声,一蹦三尺高,比江湖佬的猴子还更带劲。回头一看,是满面怒容的上海佬,手里拿着三条扎成一条的粗藤条。
“死猴子,叫你读书,你就出来玩?打架鱼这么好看,没看过啊?”
“爸,我只看一会儿,一会儿。”华仔眼里闪着泪光。
那粗藤条再次飞起,华仔又怪叫一声,又蹦了三尺高。
“打死你!打死你这只死猴子!看你还看不看打架鱼!死猴子!”他一边说一边挥动藤条。
华仔拔步飞奔。
两人像玩捉迷藏,华仔终于被他爸爸逮着了,提萝卜一样提走了。看热闹的人都散开了,但我知道好戏还在后头,便悄悄绕到理发店的后门。那儿有一颗巴查里树,我爬到树上去。片刻,华仔赤裸裸地被他爸爸提萝卜一样提出来。地上满是蛤壳,华仔就被罚双膝跪在蛤壳上,双手拉着双耳,像和尚念经似的念着: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边念边掉眼泪。上海佬转进去了,但只要华仔的声音一中断,他就立刻冲出来。
我溜下树来,华仔仍跪在蛤壳上,双膝已微微沁出血丝,但他纹风不动的,反反复复地念: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一声高一声低。他那光溜溜的背上,藤条痕多得像乡村里的羊肠小径,互相交缠着。
我附在他耳边轻声的说:“华仔,华仔……”
他忽然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吓得忘了叫。
上海佬冲出来,手中的藤条在空中“嗖”的一声,却化成一道鞭影飞到远方。他抱起华仔,脸孔煞白,只一迳地叫:“华仔,华仔……”
华仔两眼紧闭,一动也不动。
后来是救护车把华仔载走的。
华仔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变得有点儿痴呆了,成天捧着书,从店前走到店后,从店后走到店前,嘴里在念: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我要读书,我不敢玩了……
后来,后来他被送入板桥医院,因为有女人见到他在晚上赤裸裸的闲荡。
那年他已17了。
我仍然光顾上海佬的理发店,他不再爱说什么玩笑了,甚至连说话也懒。理完发,他照例摊开一个巴掌,说:“五毛钱!”
“我17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书读得怎样?”
“即使我靠最后一名,也没挨藤条哩!”我想起儿时说过的这句话。
他脸色一变,眼里似乎盈满了泪水。
我不忍再开他的玩笑,也不敢看他凄切的脸,此后就没再上他的理发店了。
上海佬呢?还在咔嚓咔嚓地挥着他那脆脆、亮亮、怪好听的剪刀吗?
华仔呢?离开了板桥医院了吗?还记得跪在蛤壳上的往事吗?
又一咎黑白相间的发落在袍上。啊!我真的显老了,怎么老爱回忆往事?
“好了。”
老头子解开我胸前的袍,抖一抖,就随便披在理发椅上,然后笑吟吟地望着我,慢慢地摊开一个巴掌。我清楚地看见,这只巴掌结满厚厚的茧。

japan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