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印花布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了一趟湘西，据说当地下了很久的雨，可是自从我们抵达的那天，天就晴了，旅行的时候碰上这样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心里实在喜欢。
我们沿着沱江边上散步，春暖花开，想起沈从文先生在他的书中写道，“我幼小时候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与水不能分离。”而我们和那几匹蓝印花布的美丽相遇不也正是在这水边？
那是水边的一个宽敞院落，虽然院门敞开，但我们像多数的旅行者一样，不好意思对着人家院子明目张胆，东张西望，可是，我们却不由停下脚步，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长那么鲜亮的整匹蓝印花布，它们直直地从竹帐上高高垂落下来，春天的阳光均匀而爱惜地洒落在布匹上，微微有风，微风掀动布幅，感觉上面所有细碎而工整的蓝花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湘西的蓝印花布，蓝印花布的湘西，就这样轻易占据了我的记忆，而记忆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一位难忘的日本老太太久保玛萨，竟也是和这蓝印花布有着不解之缘。
久保玛萨女士是我偶尔会想起的一位日本朋友，她出生于1921年，今年应该九十高龄了吧，我认识她至少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了。
久保女士在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接近七十岁年纪，始终有些凌乱的花白短发，不爱说话，面无表情，总是穿着她的“招牌”一样的蓝印花布的长衣长裤，看上去一副普通人的样子，但是却处处用心，真正了解她的人会知道，她甚至是挽救中国蓝印花布这一民族传统文化的功臣。
她17岁离开家乡日本东北的福岛，来到首都东京，后来被当时日本左翼戏剧家久保荣收为养女。我记得那一年我去她家拜访，书架的显著位置就放着她的养父的著作，据说中国著名剧作家曹禺当年去日本访问，曾经拜访过她的养父，但后来这位养父久保荣因为精神问题死于自杀。
老太太沉默寡言，但相当执著，当她70年代第一次跟随日本妇女代表团访问中国，看到一块蓝印花布棉被，就一见钟情，寻寻觅觅再从日本追到中国，然后，可以说就把她的后半人生全部托付在这蓝印花布上了。
蓝印花布是将手工织布的白色棉胚布经由一种古老的印染工艺制作而成，以天然蓝草作染料，春秋战国时期大思想荀子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其中的“蓝”就是指的这种染料草本蓼蓝（靛蓝）。花纹刻板也是手工制作，整个印染过程也是手工劳动，因此仔细观察一块蓝印花布的花纹，充满了细微变化，并且自然灵动，富有生命力。
蓝印花布作为一种成熟的制造工艺起源于唐宋，现在已被列为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前在一些乡间还有从明清时候传下来，传了几百年的大染缸，但是文化大革命时传统工艺受到破坏，现在就很少见了。
再后来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科技进步，印染技术也改造提升，从前的纯手工艺制作濒临淘汰消逝，加上旅游市场兴旺，蓝印花布需求增加，现在染料也是化学品，刻版采用电脑设计，机器印染全面取代手工制作，难怪人家说已经没有真正的蓝印花布了，都是机器加工的“假的”蓝印花布。一种蕴涵古老东方审美和工艺智慧的民族文化即将走入历史。
当年的久保老太太挺有勇气，也不试探政治气候，历史记忆，民族情绪从来没去多想，一门心思喜欢上蓝印花布就一个劲儿往中国跑，那时候中国还没开放，她就跟中国人做生意，甚至下到中国各地乡村深山里收旧布料，旧花样，雕花版，印染工具等。她告诉我，那时候她到工厂参观，作为一个日本人，需要经过无数次审批，需要等上很久，参观的时候没有人敢和她说话，她也不可以问，只可以看，她还到乡民家里看东西，买东西。
后来，她的收藏越来越多，她就干脆从日本搬到上海来住，在上海长乐路上买了一套旧式的砖木结构的楼房作为住家，同时又开了一间“中国蓝印花布馆”，这可能是中国第一间蓝印花布展览馆，人们绝对不会想到竟是一个日本老太太创办的。
那时候，她的蓝印花布馆除了展示她费心从中国各地乡间收来的宝贝，也委托工厂设计加工，以蓝印花布为材料，做成各种小玩偶，小礼品，家居装饰品等，放在馆内售卖，后来这类物件在中国越来越普及，随处可见，在我的印象中她可是“先行者”。
印象中那一年和她见面，住在她家是1992年的元旦，她之前写信告诉我，她将召集一些年轻的朋友来家中守岁（日本人把元旦作为新年，12月31日就是日本人的“除夕”），希望我能来参加。
果然，那天是我们好几位与她年龄相差几乎半个世纪的年轻男孩女孩，并且都是中国人，热热闹闹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吵嚷喧闹，兴冲冲地跑她家聚会来了。其中有一位漂亮的上海小姐，就是后来在中国曾经红极一时的电视节目主持人袁鸣，这是一个小小插曲。
那时候袁鸣还不算很出名吧，在上海电视台做主持，我在我所生活的城市看不到上海电视台的节目，所以聚会时并不认识她，相互介绍才知道。记得晚餐之后，久保女士让她家的小阿姨准备好笔墨纸砚，让我们挥毫留言，祈福新年。
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写的是什么“金玉良言”了，但我始终记得袁鸣写的句子，她就拿着毛笔，站在书桌旁边，似乎也没多想，写下“袁鸣明年红起来！”一行字，再加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那行字和那个大大的感叹号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好象就是在那一年，杨澜出国读书去了，袁鸣进了中央电视台，袁鸣取代她的位置成为当时一个很受欢迎的中央电视台“正大综艺”节目的主持人。当我在电视上再看到她真是“吓一跳“，感到很神奇，当然也是因为她在电视里伶牙俐齿，漂亮又很聪明伶俐的样子的确讨人喜欢。
近距离和久保女士接触，你就会知道她非常执着于传统文化，不是宣教式的，默不做声，默默耕耘，淳朴平实，渗透到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感觉已经透到骨子里。记得那晚的年夜饭，她特意在锦江饭店定制日本套餐，即“御节料理“，盛放在精美漆器的食盒里，据说价钱不菲，一小盒就相当于当时我的大半个月薪水。那些食物看上去十分漂亮，精致，仿佛艺术品一样，让人舍不得“下手”，更不敢“开口”，于是久保女士教我们这些年轻人首先学会欣赏这些精美食物，并表示赞美，然后带着这种愉快心情品尝食物，这其中就是一种从形式中潜移默化的思维模式和生活态度，对我后来的人生很有一些影响，同时，久保女士也向我们介绍用餐的礼节，认为举止优雅地用餐就是安安静静吃食物，不能让汤汁等沾到餐桌上等。
不过日本的食物似乎真的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印象中那晚的年夜饭最好吃的，大家吃的眉开眼笑，赞不绝口的还是她家小阿姨包的水饺，这是不是又透露出另一种思维模式和人生态度呢？
晚餐之后，久保女士又教我们如何以半跪的坐姿学习泡日本抹茶，和带着欣赏与赞美，品尝一杯滋味浅淡的抹茶以及其他跟传统文化相关的节目。
她就是这样一个柔韧坚持的女人，无论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传统文化，经由她的言行举止就变成是一种令人崇尚的审美。天让我知道，真正的蓝印花布是有生命的。
（27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