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半岛

另一个世界

好像是在突然之间，我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应该说我被放在了另一个世界。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宁静，一向喧哗的都市变得安详，柔和而缓慢，但是，来自我自己身体的声音，好像说话，发梳滑过长发，甚至颈项的骨骼折一下的声音却大到吓我一跳，不能置信。我非常抱歉地对和我说话的朋友说，可以大点儿声吗？然后，再非常抱歉地问听我说话的朋友，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忽然之间失去了对于声音的准确感应。

那是漫长旅行的最后两天，不知什么缘故，我的左边耳朵发炎，有点痛，开始痛，相信耳朵里已经肿得厉害，于是，就出现了上述这样奇怪倒置的感应。

有时候，走在路上，我听见来自自己的脚步声的巨大声响，而当我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远处飞快驰过的车辆，年轻孩子追追逃逃又说又笑，幼小的婴孩张大还没生出牙齿的小嘴巴在哭，那些原本很喧闹很烦躁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如同密集的水流的声音，或者，规律的机器运作的声音，嗡嗡咽咽。

那一刻，就是我感觉被疏离被遗弃或自己流离与放弃的时候，我和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有了距离。我也和我自己有了距离。我安静，因为我的远和慢。

这让我想起才在不久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火线交错》“BABEL”。片中那个瘦削有一双大大漆黑眼睛的大胆而隔膜的日本女演员，菊池凛子，饰演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年轻日本女孩。她因为母亲不明真相的突然死亡与一直非常忙碌并且沉默的父亲产生距离，她与整个世界都很有距离。

因为她没有听力，只能阅读别人说话时的口型，她不可以象正常人一样用语言与别人交流，如果一定要说点儿什么，她就会从书包里拿出小本子和笔，飞快地写下来，告诉别人她想说的话。这是多么奇怪的方式，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正常的人来说。

她和她的聋哑学校的朋友们一样，生活在我们常人所不能设想，无法体会的寂静空洞的地方，也许她们就在我们的身边，甚至我们彼此观望，她们的眼睛可以和我们一样，看到这个世界的瞬间万变和奔波忙碌，可是她们却听不见，这是我很少可能会设想到的，所以，那一刻给我一种夹带猛烈冲撞的怪异与不安。

在她那个年龄所有的激情，热情，好奇，渴望却被无端阻碍在可以看见无法听见的空寂之中，迷惘与寂寞到绝望，于是，镜头下女孩全裸出现在夜晚冰冷而惨淡的灯光里，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到访男人的面前，他是那么措手不及又错愕难堪，然后，她开始颤抖，甚至惊惧，冲动，用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发出沙哑近乎嘶喊的奇怪声音，那一幕是如此惊心动魄和令人心痛不已地印刻在了我的头脑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一样的孤独，何况因为残疾对于这个世界欠缺完整敏锐感知的人们，其实，我们尽皆如此。

在她这样的年纪的时候，有的是欲望而不是绝望，有一天，一样黑暗中苍白刺目的裸体是绝望而不是欲望。

夜晚，屋外下起雨来，我现在可以清晰地听见雨滴的淅淅沥沥的声响，可是，我不会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血液的流动，我可以感知我的生命的存在，却并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面，距离让我产生留恋，好像花香是属于夜晚的聆听，爱的感觉，因为富有生命，竟是如此砰然有声。我还能够说什么呢，为自己可以完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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