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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手工艺人”的书法人生

 

邹璐/

 

杨昌泰先生有一间小店“昌泰画廊”,就坐落在游人如织的牛车水。走进店里,外面无论多么车水马龙、市井喧嚣、人声嘈杂,店里却是安静的,柔和灯光下弥漫着书法作品的墨香,古董文玩散发特有的神秘气息,偶尔笼子里的小鸟会发出一两声清丽的鸣唱,引人遐思。对于那些喜欢的人,在狭窄曲折的过道间寻寻觅觅是很令人着迷的事,而通常喜欢这类物件的人,做生意就好像聊天一样,根本不需要费尽唇舌大声吆喝,所以说,一个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能有这样一间当街小店,其实是挺令人羡慕的吧?

 

但昌泰先生说,他每天的工作并不轻松,店里很多售卖的书法作品,有写在传统宣纸上的,有在油画布上的,有烧成陶瓷做成观赏瓶和瓷板的,还有他和木刻专家谢翰林先生合作,刻在木板上的,等等,很多不同形式、不同材质的书法作品,都是他们亲自动手,一分一秒,花费时间、耗费精力的结果。所以,昌泰先生说,我们这是名副其实的“手工艺品店”,我们就是“手工艺人”。

 

其实昌泰先生谦虚了,他被认为是新加坡当代实力派书法家,他擅长真、草、隶、篆等各种书体,尤以甲骨文、钟鼎文广受好评,他也是狮城书法篆刻会副会长,新加坡书法家学会高级评议员。他曾在世界很多国家的大城市先后举办书法个展、联展、交流展不下70余场,他也担任过无法统计的海内外书法比赛评审,在超过半个多世纪的书法艺术学习和创作过程中,他以勤奋和努力,创造出独具视觉美感的个人书法艺术。

 

不过,在诸多的社会活动、社团活动之外,他依然是一个安安静静的“手工艺人”,独守宁静,写字创作。他说,从前他习惯白天忙完店里的事情,晚上回到家,用过晚餐才开始静心写字,可是关店时间已经很晚,回到家更晚,这样一写就写到凌晨一两点钟,第二天又要早起做工,睡眠太少,很是消耗体力。现在,他已经练成每天进到店里,一边打理店里的工作,一边写字、创作,丝毫不受影响,他说重要的是心要静,为此他还专门修习佛法,也学习静坐,就是为了调整身心,平衡意志,更好从事书法创作。

 

说到写书法的经历,杨昌泰说那要从小学时候说起。杨昌泰1946年生于新加坡,祖籍广东南海,从小在牛车水一带长大,小学就读养正学校。那时候学校有大小楷课,书法启蒙老师就是祖籍中国海南乐会(今琼海市)的卢岩先生(1903-1968),原名修景,字子佳。这位生于清末的书法家,早年毕业于上海国语模范学校师范专业,在养正学校担任教职长达20余载,其书法作品在本地以及家乡海南都很有知名度。

 

杨昌泰说,起初他是因为看到班里有位同学书法很有长进,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受到卢岩老师的专门指导,于是他也拜卢岩老师为师,跟老师学习书法,先从楷书入手,打下书法的基础。

 

后来,有朋友看他喜欢写写画画,就带他报读南洋美专,学的是西洋美术。很快,他就开始进入广告公司工作,承接一些户外广告招牌制作等生意。

 

1965年,一代书法大家,带着一管毛笔走过世界很多国家的崔大地先生(1903-1974)来到新加坡,最早借宿在海峡美术公司楼上,并在海峡的店里贴出广告,招生教书法,不久崔先生寄宿在书业公会楼上,杨昌泰也因为偶然机缘结识崔先生,并开始跟随崔先生学习书法。

 

和卢岩先生从楷书教起大不同的是,崔先生的书法课是从隶书开始,期初他很有些不适应,也无法体会隶书的好处,但有些事情真的是需要时间和阅历才会越来越明白其中的好处。

 

书法界有“汉隶唐楷”之说,很多学习书法的人都以楷书端庄方正工整为美。隶书起源于秦朝,东汉时达到顶峰,汉字由小篆演变为隶书的过程称为隶变,是汉字发展的重要历史阶段和转捩点,对汉字的后世演变发展影响深远。

 

崔先生以隶书教学作为书法起步,是以雄强浑厚、刚劲有力的碑刻建树学生的书法风貌和境地,较比墨迹手书的书帖,虽然清雅挺秀,但初学者通过学碑更有助于训练笔力、加强功底、创立格局。

 

杨昌泰说,崔先生的书法造诣是苦练出来的,他对楷、隶、草、篆、甲骨、钟鼎无所不精,能把各家书体融会贯通,杂糅其中,挥洒自若,而崔先生本人个性淳朴沉静、博大宽厚,所以作品也呈现出朴拙、雄强、意境高远的气质,这些都是越到后来体会尤其深刻。

 

而在当时,崔先生教书法收费极低,每月仅十元,每周两节课,每节课两小时,实行一对一教学,师生二人,面对面坐下,崔先生逐字示范,学生亦步亦趋。杨昌泰说因为当时白天需要工作,没有花太多时间练习,写字没有长进,崔先生非常生气,并声称不再教他,可是他心里明白老师书法的好是学不完的,所以“骂也不走”,坚持继续到老师的住所上课。

 

很可惜这样的耳提面命,好像私塾一样的学习生涯不到八年光景,因崔先生猝然离世戛然而止,其后的岁月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摸索成长。所幸的是他开始从事广告业,后来经营以促进旅游为目的的手工艺品店,始终有机会从事书法创作,笔墨随身,并将书法艺术作为工艺品或艺术品带入市场,而他的店也从滨海城、樟宜机场、牛车水等地转了不少地方。他是最早受国家旅游局、新航以及其他政府部门邀请,代表新加坡到海外各国进行书法示范,艺术交流,足迹包括加拿大、美国、意大利、比利时、瑞士、德国、法国、西班牙、荷兰、英国、丹麦、挪威、芬兰、斯里兰卡、日本、印度、中国、韩国、菲律宾、澳洲、马来西亚等许多国家。

 

由于这一特殊的周游列国展示书法艺术的经历,以及大半人生从事旅游服务行业的缘故,造就了杨昌泰的书法创作从来不墨守成规,总是在求新求变。杨昌泰个性沉静寡言,踏实稳妥,他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尝试以各种媒介、各种材质、各种形式进行书法创作,自美专毕业的50多年时间里,他积累了无以计数的作品,曾举办过多次个展和很多次参与联展,目前可以收集到的他的书法集册共三本,分别是2004年与谢翰林合作《草木聚》、2006年《杨昌泰陶瓷书法》、以及2008年由中国学林出版社出版《杨昌泰甲骨文集》等。

 

关于杨昌泰的陶瓷书法,他曾两次到访中国瓷都景德镇,尝试将书法艺术和制瓷工艺相结合,将各类书体的形式美和现代陶瓷装饰艺术相结合,创作出一大批具有观赏性的书法陶瓷作品,其中有他擅长的甲骨文、金文等具有图画面貌的象形文字,也有真、草、隶、篆等各种书体,釉水经过窑变,字迹出现自然的笔画粗细、色泽深浅,包括笔势顺应、曲折、扭转、游走、变幻的痕迹和面貌,十分耐人寻味。景德镇市文联专门为其主办个展,当地众多陶瓷艺术名家和艺术同道参观展览并与杨昌泰做深入交流,他们表示,作为一个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大国,很希望有这样具有现代感带有视觉冲击的艺术创作激活古老瓷都的多层次艺术审美。

 

关于杨昌泰与谢翰林合作的书法与木刻相结合的艺术创作是杨昌泰的另一种“借题发挥”和书法艺术的延伸创造。谢翰林原先是杨昌泰的书法学生,来自马来西亚,少年时跟着著名雕刻家林浪新先生学习雕刻,后受到日本著名刻字家渡边寒鸥的影响对刻字产生浓厚兴趣,曾专程赴日本追随日本另一位刻字家網代澄亭,学习和研究泥塑、刻字、篆刻。

 

这两位“南海先生”亦师亦友,既是业务上的合作伙伴,也在艺术创作上珠联璧合,早在1998年他们就合作举办了一次书法刻字联展《朽木生辉》,引起艺术同道的兴趣和关注;2004年的《草木聚》则以杨昌泰的草书作品为主,正如曾广纬先生在序文中所言,(杨昌泰)这次以草书展出,其草书虽中侧锋兼用,但仍以圆浑的篆笔居多,有浑厚感,笔势飞动,跌宕多姿,章法大小错落,变化多端,而且多种毫毛的笔如羊毫、狼毫、鸡毫笔派上用场,确实难能可贵。他们的联合展出是将杨昌泰在宣纸上以笔墨书写的原作,和谢翰林在木板上以同比例原样刻字所形成的两种不同媒介的艺术创作同堂展出,开创出新的艺术形式和风格,另有交相辉映、相得益彰的妙处,带给人全新的视觉审美。

 

2008年由中国学林出版社出版的《杨昌泰甲骨文集》被认为是杨昌泰主要代表作,他表示甲骨文和钟鼎文都是中国古文化的瑰宝,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着迷,尤其是钟鼎文,作为古代刻在金属器上的文字,构图华丽,形制洒脱,是古代工匠们心无挂碍的自由创作,更有质朴纯真的气质,也非常符合他的兴趣和性情,在南洋美专他的专业是学西洋画,他就以画画的笔趣和兴致进行钟鼎文的艺术创作,吴伦仲、潘德型两位编辑在为其著作联合撰写的跋中称赞道,“观其作品,含蓄内敛,劲健秀挺,丝毫无追逐猎奇做作之感,气势雄厚,书迹锋利,时而书写有序,时而错落有致,是今天我们看到为数不多的书法佳作,对于弘扬书法艺术,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起到积极推动作用。“

 

艺术道路总是知易行难,杨昌泰守着自己的一个小小店面,也守着自己的一片艺术天地,无论时光流转,无论市井繁华。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似乎需要有比常人更大的能量和激情,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作品和创作从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子里汩汩流淌出来,但杨昌泰个性沉静内敛,沉默寡言,也许正如老子所言:“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这位手工艺人的书法人生,身心平衡、内心踏实而平静,正是他的能量源泉。

 

 

参考资料:

1.     《草木聚》(与谢翰林合作,2004

2.     《杨昌泰陶瓷书法》(2006

3.     《杨昌泰甲骨文集》(中国学林出版社,2008)

 

感谢艺术家于201562日在昌泰画廊接受访谈。

 

本文发表于《金禧缤纷——新加坡50位知名艺术家访谈录》第314-3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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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璐著 金禧缤纷 杨昌泰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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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泰书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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