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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听瀑,秋水谈玄

 

面前序列铺陈开来的是林俊能的六本画册,每本画册尺幅接近,页数接近,连封面设计都有一脉相承的接近之处,显示出艺术家个性上的细腻、精致、执着、严谨。

 

林俊能58岁那一年首次举办个展,这六本画册记录了他自2003年至今循序渐进所举办的六次现代水墨画作品展(实际共有九次个展,画册六本),也记录了这位自学成才,大器晚成艺术家的独特艺术成长经历和背后与众不同的艺术思考。

 

林俊能(Lim Choon Jin1945年生于新加坡1952年进入南洋工商补习学校读书,后在中正中学完成中学及高中教育,随后进入新加坡教育学院,考获教育文凭,在中学执教34年之久,于1999年提前退休,转而正式成为艺术工作者,专门从事艺术创作,并于2009年当选为新加坡现代画会会长(已任三届会长),此外他也在中华美术研究会、新加坡美术总会以及新加坡艺术协会担任理事多年。

 

即使是在一塘碧水,两岸绿柳,文学和艺术风气鼎盛的中正中学,林俊能说他并没有受到文学的感召,也没有被艺术所诱惑,除了循规蹈矩完成学业,他仅有短暂时间参加了一项课外兴趣小组就是无线电。

 

不过,有些事情的发生是意想不到的。曾在语文课本中读到一篇介绍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的文章深深影响到他。罗丹受意大利艺术大师米开朗基罗的启发,始终坚信“艺术即感情”,完成了众多感人至深的艺术杰作如“思考者”“地狱之门”等。而林俊能也从七十年代开始以自学的方式在工余时间研究起雕塑,为了材料选择的便利,他做过木雕,此外他还学习陶塑和盆栽,更把盆栽推广成为由师生共同参与的独特校园文化活动。

 

七十年代,他通过《芥子园画谱》自学中国传统水墨画以及素描等基本功,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自我”的世界,习惯于自学和自我摸索,并在后来成为专职艺术家后,明显能够感觉到他擅于独立思考,以理论指导实践,再从实践中自我总结形成个人艺术理念再加以实践,有关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整理个人艺术履历体会到。此外,他也重视艺术史、艺术理论以及其他文化知识的学习积累,表现出更为明显的理性特质和思辨气质。

 

八十年代他师从本地画家陈士仅学习水墨花鸟画创作,这是他的正式拜师学艺,期间他结识了本地已故现代水墨画家蔡逸溪,林俊能在其自述中提到“进入九十年代与蔡逸溪亦师亦友深入浩瀚中华艺术的世界里探讨”。

 

在艺术世界每个人都是踽踽独行者,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所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因此他与蔡逸溪这段亦师亦友的情谊,今天看来对于林俊能艺术风格的形成,以及艺术成长具有弥足珍贵的开启和引导的意义。

 

曾任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文化参赞朱琦博士在文章中评述蔡逸溪作品写道:“逸溪的画,是我所见的最具诗意的那一种,写印象,写感触,写惊鸿一瞥,写故旧重逢,灵动而又感性,多数是从记忆和情感深处流淌出来的”,并说“逸溪能在艺术上独辟蹊径,有赖于他有一双聪慧的眼,一颗文学的心和一种融汇中西的艺术归纳,提炼和创新能力”。

 

对习惯独立思考,具有很强自学能力的林俊能来说,“外拙内秀,不善言辞”的蔡逸溪对于他可能是最好不过的相知、相识和相惜,正如传统水墨画中的“留白”,两个人一起登山,可以一言不发坐上一下午,那个过程林俊能“入境“了,获得属于自己的“悟道”“境地”。

 

他们曾多次结伴远游,观山色变幻,云蒸霞蔚,察水色滟潋,波光绮丽,感悟天地造化之神妙,这些促发并诞生了林俊能的首次水墨画展,也被蔡逸溪以行云流水般的飘逸行书写成“春山听瀑序”的横幅长文,收录在林俊能首次画展的画册中。

 

林俊能的首次个展于2003年举行,那一年他58岁,从艺术创作的角度已经不年轻,因此展览可说是冒了极大风险,好在他身边有亦师亦友的蔡逸溪,逸溪告诉他,首次办展压力大是正常的,或者受到承认获得好评,或者被人嘲讽耻笑,说风凉话,可是不迈出第一步,又怎么知道结果呢?逸溪并安慰他会帮助他一张张作品把关。

 

其实首次个展是林俊能长达二十年的磨砺和积累,他言行谨慎但意志坚定,富有勇气,勇敢迈出艺术生涯的重要一步,意想不到的是,他的颇具现代感的水墨作品受到艺术界的普遍肯定和温暖鼓励。《春山听瀑——林俊能现代山水》成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第一本画册,收录这一时期的创作43幅,全部以较为现代的表现方式描摹呈现他心目中的山水景象。

 

山水向来是水墨画的传统题材,在数千年的历史流变中,出现形形色色的风格、章法、布局、流派等,经久而不衰,究其原因就在于所有山水画都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自我独白”,因此要有鲜明的自我意识和个人审美趣味。

 

林俊能的山水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气势、气韵和意境,即所谓格调,林俊能擅长以有色差的色块大胆构筑重峦叠嶂,以细腻的皴法描摹山势崎岖蜿蜒,以淡墨轻笔渲染云霞缥缈,以虚实结合的枯笔留白凸显山泉飞瀑的灵动气势,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意境成为这一系列作品留给人们的最深刻印象。

 

山水画的第二特色在于技法,法成于理,理寓于法,法理一体,才能在作品中表现笔墨精神,林俊能研习传统却不拘泥传统,他似乎更着迷于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出现的意想不到的变化,从而形成另一种“自然之美”,这一点并在其后的创作中形成其艺术创作的方向和特色。

 

画家蔡荣恩在赏析文章中也点评到“传统的水墨技巧和当代水墨画的表现方式融合一体,东西方艺术浑然天成,宋画的气魄,以及通过富有韵律的颜色来表现大自然的壮阔。”

 

林俊能于1992-1994年在拉萨尔艺术学院学习西洋艺术,认识到油画、丙烯画、水彩画、版画等多种媒介创作之不同,历时十年之久重回拉萨尔艺术学院,却是以“现代水墨画”获得视觉学士学位,进一步又以“新水墨画”获得艺术硕士学位,因此奠定以东西方有机结合的方式探索自我创作之路。

 

2005年的“听声观景”,2007年的“酝景酿意”,2011年的“意由源生”等画展,记录了林俊能的多次艺术实践,他着迷于笔划墨晕交融所发生的意想不到的色变,他尝试不同水墨颜色,落在水彩纸、版画纸、宣纸、尼泊尔甘蔗渣纸,不丹树皮纸,泰国粗纸等不同纸品材料上所发生的形态变化以及所产生的审美效果,着重于不同颜料不同纸张等媒介物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平面效果,这一过程好像严谨的科学试验,又好像饶有趣味色彩游戏,更可能是无聊而专注的艺术试验,林俊能在自序中指出“以感慨观察了解事物的存在,以理性思考表现概念的完成”,从另一方面看出他在努力为自己开拓更为广阔艺术空间,而不仅局限于山水。

 

2007酝景酿意画册中一组阴阳系列水墨画颇具新意,耐人寻味。在这一系列中,画面的大致中心位置出现一个不规则气息流动的圆心,随着风水流转,气息变换,更在于创作者的心意漂移、转动、冥想、幻灭,同心圆的笔触、弧线、形制等随之律动,气息在整张宣纸上弥漫开来,阴阳、虚实、黑白、动静,所有相对的,也是统一的,所有凝聚的,也是扩散的,所有可感知的,也是不可捉摸的,令人顿感时光易逝,年华易老,生命无常,何处觅永恒?

 

但山水毕竟是他心中永恒的风景,2013山光水色系列呈现49幅山水新作,这时距离首次个展又是十年过去了,他再次回到山水画创作中,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笔下的山水才是真正的明媚春山,色彩极为现代艳丽,无论是中国、尼泊尔、不丹,在他笔下有一种突破传统,直写心底的率真。作品如《山光水色》《金融光洽》《紫气满山》《雾中雪》系列等,往往在构图和运笔中采用虚实结合,细腻笔触的实景勾勒和墨晕挥洒的幻境营造,更有物我两忘的诗意,展现出鸟瞰群山逶迤,层峦叠嶂,如诗如梦的自然化境,画中那充满变幻的浅紫色,玫红色,鹅黄色,湖蓝色氤氲水汽云霞,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又渐行渐远,把人们的思绪意念带向天远地远。

 

蔡逸溪曾感叹道书法不强,哪来线条,诗书不读,哪来意境,学养不良,哪来内涵,不涉西学,哪来新意,他们都努力实践于立足传统,融汇中西,只可惜这位一直带给他启发,结伴同游的亦师亦友早已化作一缕青烟悠游于他的极乐世界,也因此让林俊能在他自己的现代水墨世界渐行渐远,走出自己的道路和风格。

3199字)

2015526

 

参考书目:

  1. 《春山听瀑——林俊能现代山水》(2003年)

  2. 《林俊能听声观景》(2005年)

  3. <林俊能酝景酿意》(2007年)

  4. <秋山》(2010年)

  5. 《林俊能意由源生》(2011年)

  6. <林俊能山光水色》(2013年)

  7. <南洋读画记》(朱琦著)(2009年)

  8. <当前的现代——新加坡现代画会五十周年纪念》(2014年)

  9. 感谢画家2015519日接受访谈。

本文收录在《金禧缤纷——新加坡50位知名艺术家访谈录》(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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