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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构新文人画经典

 

林仰章的工作室在工业区,驾车进去还有很长一段路,感觉是到了工业区的边缘,大片的空地,荒草漫漫,有些偏僻,有些荒凉,看到远处的高速公路和夕阳在西的天边,一瞬间让我有些恍惚。

 

上到四楼,走进他的工作室,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墙壁上、墙角边、橱柜上、台面上,到处摆满了东西,有林仰章的个人创作、也有他的收藏品、还有各类书籍、画册、纸张、毛笔等等。因为是第一次造访,我们也不好意思东张西望,总之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屋子里琳琅满目,东西真多啊,但多而不乱,乱中有序,错落有致,想必是他经久养成的习惯,其中两张作画用的台面和喝茶的桌面是干净的,让我想起他近些年推出的水墨画“城市山水”系列,三尺见方的画面布满城市的高楼大厦,无数的窗口,无数的楼顶,画面上总会留下几块空旷地带,就好像拥塞的工作室和整洁的工作台,密集的工业区和未开发的空地。

 

林仰章人高马大地坐在茶桌旁开始为我们泡茶,他有他的粗犷,也有他的细腻,在他的身后挂着三幅大画,那幅涂成红色的大猫,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感觉那是一个多么野心膨胀的大猫吧,实际上大猫很温顺,早已蜷起庞然大物的身躯呼呼大睡了,沿着宣纸的左右两边边缘,画家饶有趣味地划上好像猫须的线条,总有几十条之多吧?有一个瞬间我就在想,林仰章喜欢画猫,是不是就是在画自己?

 

艺术史上有很多喜欢画猫,以猫作为绘画主角的画家,如日本插画家村松诚(Makoto),维也纳画家Rosina Wachtmeister,中国著名画家徐悲鸿、黄胄等,有人追求把猫画得十分逼真,有人把猫拟人化,林仰章也喜欢画猫,有的趴在树枝上,有的躲在墙角,有在长椅上打盹的,有在野地里迷路的,他的猫大笔浓墨,寥寥几笔,看上去十分壮硕,猫的慵懒和灵性,憨直和狡黠就充分表现出来了,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猫是有故事的情绪猫。

 

林仰章在绘画方面并非科班出身,拥有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学士学位和澳大利亚库克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的他,在毕业后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自己摸索到教育部师资训练学院,申请受训成为一名美术教师,并在中学担任教职20年。

 

他的父亲一直告诫他,用功读书才是正途。他听从了父亲的意见进入大学深造,只是他又是叛逆的,放弃所学专业,坚守自己的理想,毕业后加入教师行列,成为一名有稳定工作和收入的中学美术教师,虽然距离艺术家的梦想还有一步之遥,但作为一名美术老师,还可以利用闲暇时间继续自己的艺术创作。

 

林仰章说,回想起自己走上艺术创作之路还是比较顺利和幸运的,受训成为一名美术老师,其实是开启了他的美术世界,要学的东西非常多,丝印、峇迪、手工、装置、水彩、油画等等,不同创作媒介,不同艺术形式都有所接触,指导老师都是欧美人士,教导的都是西方美术理念、美学思想,而他的美术基础是东方艺术,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思考东西方艺术的相近和相向的关系。

 

作为美术教师的林仰章和他的艺术家梦想似乎仅有一步之遥,但就是这一步之遥,他也走了20年之久。林仰章常自嘲自己是一个懒惰的人,在他的作品中常有《累了就休息》的“自画像”,但事实上如果查阅他的艺术履历就会发现,自1988年首次参加国际联展至今,他已经参加国内、国际联展多达六十多项次,足迹包括中国、韩国、马来西亚、法国等地,自1997年首次举办个展,也有十次之多,第一个个展在1997年,第二个个展在2007年,可谓十年磨一剑,但自2007年以来,作品有了较为成熟的风格和面貌,近些年几乎每年举办个展。由此可见,他画中的“累了就休息”可谓心声,因为的确是忙碌和高产的。

 

林仰章说,从事艺术创作这么多年,他喜欢尝试不一样的东西,创作媒介以水墨为主,也用油彩和丙烯作画,还刻图章,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东西,绘画就好像是他的心情日记、视觉笔记,尤其画抽象水墨画,更像是一种内心告白,是他喜欢的表达方式,心走到哪,笔就画到哪,凭心而画,随心所欲,他无法忍受为了某些目的或一直在别人的种种要求之下作画,这样他宁愿放弃。

 

解读林仰章的艺术创作,背后是他的教育背景、知识体系和他的人文精神向度。身为经历新加坡八十年代语文政策改变的一代,他是那个时代从华文的诅咒里侥幸逃脱的优胜者,但在大学里他还是选择了让他感觉亲切有温度的中文系,因为他“对中华传统文化很有兴趣”,可是屈从于现实环境到澳洲留学,他又选择了具有广泛实用性的经济学,最终在选择职业方向时他走回最靠近的“美术”。师资训练学院受训过程中他被灌输的是大量西方艺术理念,林仰章说,新加坡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方文化交汇的文化十字路口,是东西方文化洋流交汇的海域,他的华族文化背景、英文教育源流、文学功底和融汇中西的艺术创新能力,让他成为一尾悠游自在的鱼,努力走出自己的艺术天地和道路。

 

以他近年来所创作的《城市山水》系列为例,林仰章说山水画是中国画的传统,但在新加坡我们很难欣赏到真正的自然山水,他也曾远赴广西的少数民族村寨驻点、采风、写生,面对那一片喀拉斯地貌形成的奇山秀水住了十多天,朝夕相对,日夜为伴,终于有了一点对山水的感觉的时候也是告别之际,新加坡是一个高度城市化的国际大都会,武吉知马山的高度仅164米,新加坡河长3.2公里,城市里更多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钢筋水泥。由此他就想,何不把高楼大厦想象成连绵起伏的山脉,把车水马龙的繁忙交通想象成奔腾不息的河流,于是城市——山水的新型对立统一关系就此成立。林仰章说艺术要表达真情实感,他真正熟悉和有真实感受的是城市,于是他的城市山水系列就此展开。

 

城市山水系列多数是以高空俯瞰的视角观察我们的城市,以放任不羁有些夸张有些变形的直线条勾勒出城市过于密集的高楼大厦钢筋水泥混凝土森林,以及一辆接一辆的汽车拥塞在逼仄弯曲的城市的大街小巷。这个画面是我们熟悉的,带着后现代主义的幽默和调侃,让人不仅莞尔,牵动起人们对于城市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和一言难尽的感叹。追随科技进步的步伐,城市和社会迅速发展,反过来也在进一步推动和促进科学和技术的更大发展,但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空间也在一种看似自然而然的过程中进入到荒诞不经的非自然生活状态,空间的城市化决定了人的生活方式的城市化,我们离自然山水越来越远,并在城市中建构起新的山水概念,画家的着墨和表现到此为止,却因此开辟出崭新的水墨语境和思考空间。

 

与这一组城市山水相对应的城市老街系列则另有一番笔趣墨韵,作品以《安逸》、《闲暇》、《午餐时间》、《花开时节》、《旧店屋》、《货仓》等命名,描绘的是保留至今的一些历史遗迹建筑。建于上世纪甚至更久远年代的二层楼旧式建筑,熟悉的木质百叶窗棂、红瓦片的屋顶、镶华丽瓷砖的墙面,五脚基等,用笔草草不工,线条和墨色里却有一种挥洒自如、畅快淋漓、一往情深,透出浓郁的文学气息和新与旧城市文明嬗递的人文思考,作为和这个城市一起成长,亲历它的巨变与发展的年轻一代,林仰章以他的文学修养敏感地发现并表现出这个城市残存的历史记忆和人文空间,耐人寻味之处在于这类作品结合了东方传统水墨写意和西方表现主义所彰显出的现代气质,很可能更吸引受英文教育者以及年轻收藏家的青睐。

 

如果说林仰章的城市山水和老街系列是都市题材的雄浑乐章,他的人物系列更像是一首首低吟浅唱的民歌小调,有着自得其乐的腔调和面貌,唱出属于自己的心声和心情,不同题材,不同风格,其实一脉相承,延续同一种美学理念和人文追求。

 

这类作品我们或可称之为新文人画,延续传统文人画的笔意墨趣,构图体现极简美学,一个人物、一张桌、一扇窗、一盏灯、一张椅、一本书、一叠纸、一支笔、一叶芭蕉,不卖弄所谓的禅意和意境,稚拙、憨直,表现出当代生活情趣和人文意识。

 

如创作于2013年的《花前人累了》是一幅构图颇具匠心,但又浑然天成的佳作,画面巧妙运用了近景中景远景,虽在斗室之内,百叶窗的开合关张留出足够开阔的视觉空间,矮桌边埋头打盹的男子寥寥几笔画出他渴睡的状态,和这位黄粱一梦的男子面面相觑的是几瓶枝叶挺括,气质坚挺的花草,花开得如此灿烂,人睡得如此沉醉,粗犷、自在、清新、随性是画家浪漫气质真性情的写照。

 

林仰章的水墨作品风格独特,特点在于简、拙、大、静、和。简是指画面简要、线条简洁、笔触简练;拙在刻画人物或物件时感觉拙朴、敦实、憨直;大在于形象丰满、体态充盈,但画面给人的感觉不浮躁、不喧闹,有一种简静平和,此外,他擅长以细节描绘平衡构图,以简要题字延伸画面,书画印在纸面呈现独特风格、和谐美感,此外他的水墨画的线条感非常明显,有书法的意味。悠游在东西方不同文化之间的林仰章正建构他自己的新文人画经典。

 

 

参考书目:

  1. <Makings----LING YANG CHANG>(2015)

  2. <Scholars & Ink> (NUS Museum)(2015)

  3. <LIVING STILLS>(2015)

  4. 《云海集——杨松年诗集/林仰章画集》(唐山出版社)(2014)

本文发表在《源》杂志2016年第三期(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

金禧缤纷——新加坡50位知名艺术家访谈录》第129-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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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仰章 ling-yang-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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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邹璐 艺术 老街 金禧缤纷 新加坡艺术家 艺术家 林仰章 画猫 美术教师 新文人画 水墨 新水墨 城市山水 累了就休息 林仰章画集

中南半岛
中南半岛 发表于 2016-09-30 16:18:53
本文发表在《源》杂志2016年第3期(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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