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死亡意识(之二)
------- 谨以此文遥祭离世十年的父亲,于2008年的清明。
我真正能够懂得的死亡是在父亲离开的那个清晨。
九月。江南。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开了一夏的木芙蓉,开始一朵一朵卷起来,好象捎给泥土的玫红纸笺,然后悄没生息地一个一个从枝头掉落在地上。
父亲就要走了。
我拉着他的手,总觉得他还要跟我说话的,哪怕只是一句话。可是,那双手已经极度肿胀而无力,正在慢慢失去温度。
父亲的眼睛已经闭上,完全是睡着的模样,血管里慢慢将所有关于生的流动,凝固成诀别的冰凉,那一刻,我并不认为他就走了,他只是有些累,需要喘口气,或者小睡一下就会醒来。
应该说,直到目前为止,我对于很多问题的看法还是非常矛盾的,比如,关于“灵魂”。
在父亲弥留和离开的那个早晨,那个过程其实非常微妙,不能确定,而显得漫长,那是一盏灯的全部纤细柔韧的灯芯一点点燃尽,连微弱的灰烬也熄灭了的过程,或者,如同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褪祛,变得冰凉的过程,我能够感觉得到,父亲的生命似乎并没有完全消逝停顿,而与此同时,他的灵魂开始游荡,在所有熟悉的人身边,在那间他已经居住很久的病房里,游荡徘徊,他甚至悄然飘至医院的长廊,飘至后面的山坡,然后,又重新回来。
那时候,病房里开始聚集很多的人,大家为父亲突然的离去开会商议一些细节的安排。小录音机里一遍又一遍播放的是父亲生前喜爱的歌,《北国之春》、《牡丹之歌》、《木鱼石的传说》。
父亲的灵魂似乎就停留在他自己的思想里,他的飘至,离去,徘徊,盘旋,停留,原只是适宜的存在。他并关心我们正如何安顿他的身体,也不在意我们的心情,心绪,想法,我们在说些什么,我们总是没有机会四目交汇,而那一刻,我也开始怀疑我的存在。我猜想,他只是慎重而严肃地认为他就要离开了,他要如何认真地做这最后的告别。可是,他似乎还不确定他将要去往哪里,所以,他有一丝寂静的茫然。
因为这样的感觉,所以,我并不确定他的离开,也并不感觉悲伤,甚至因为他的身体慢慢变硬,为他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有些吃力,我还觉得那是他不够力气很好配合我穿衣。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按照一些指点,做了很多程序和仪式,最终,在下午的时候将父亲送往殡仪馆。遗体需要先被放入一个冷柜里。当冷柜的门被砰然关上的瞬间,我感到极大的委屈,非常的不可思议,和猛然的清醒,也因此,终于难过地大哭起来。我知道,从此以后,生命的无助无凭,无依无靠,都只有自己一人担当了,那扇门阻碍了我对于父亲全部的依恋,遵从,敬爱,甚至一些撒娇耍赖,而我的确定是因为那扇门,不是死亡本身。
我知道佛教中有关于前世今生,以及来世和灵魂不灭的信仰说法,但是,这仅仅是书面语言的一种表达,至于人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灵魂存在形式,以及灵魂的行动归往,永恒存在如何,等等,都不是以经验为依据的科学所能解决的,至于我的这些感觉,究竟是来自我的所见,还是源于意识想像,我想,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最基本,并且最重要的哲学问题,就好象贝克莱的著名命题“存在就是被感知”,那么,被感知的是不是一种存在?
但是,无论如何,面对死亡是一种绝对的创痛打击,悲痛欲绝,万念俱焚,因为这样的面对和经历,生命因为被突然切入的一些庄重而深刻的思考而变得厚重尊贵起来。
死原是每个人必然要面对的事实,是人生的必然结果,更大程度地明白死,才会对生命有更多的了解和珍爱,于是,这些非科学实物性的思想、意识、想像、感觉转而以文学,艺术,哲学和宗教等加以进一步思考,阐述,诠释,说明,比如不同的艺术形式,如诗歌、小说、戏剧、绘画等都会有关于死亡题材,死亡主题,死亡表现等。
哲学是明确以逻辑思维加以分析,解构和结论。宗教则是强调“信”,“信仰”,以神的旨意循序渐进,引领人们的思想,形成某种信仰本身,并将对于神的信仰化作精神的存在,追求至永恒。于是,肉体死亡,灵魂不死,或者,肉体死亡之后,进入天堂与侍奉的神同在。
而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死亡就是肉体的绝对停顿,消解和永逝,是绝对的虚无落空,和对于生者而言的相对死亡体验,以及相应的精神,思想,情感的负担。我在相当长的岁月里总是无法摆脱对于父亲离世的悲痛忧伤,死亡,更简单地说,就是所有与之相关的快乐,幸福,美好,欢喜,信任,坚强,希望,分享等等全部隔绝,粉碎,破灭。这样想着,我会惊觉生命的脆弱与单薄,并因此倍感珍惜,尊贵,矜持和自我怜爱。生命的质地原本是需要间接体验死亡或者关于死亡的思考而锤炼,提升,改变。
父亲在世的时候,时常设想在他桑榆晚景可以一本接一本慢慢阅读他的那些藏书,因为,那时候,他的工作实在太忙,他时常追忆他的童年,念叨他的故乡,想念他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个人短暂生命里的极大成就和卑微贫寒甚至曲折坎坷的家世,对于英年早逝的他都是莫大的遗憾,而我则想念他在我生命中每一个细节的无所不在,我来源于他,并继承和延续了他的某些特质,因为绝对相爱的理由,感觉慰籍和温暖,也因此,因为这永远的诀别分离而痛不欲生,无从告白。
我怀念童年的某个秋日黄昏,父亲远远地站在路边等他的小女儿放学回家,当我看到他时,就开心地大力挥手,然后耍赖蹲在地上,等着他来接我,而等着他就要靠近了,我就兴奋地跑起来,大口喘着气,然后,让爸爸背着我回家。路边,是晚风中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