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原创小说）
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个决定，我们会有明天吗？
如果早就知道这是轮回的宿命，我们又何必苦苦挣扎？
一、 出尘
“恭喜你！是个男孩！”护士小姐摘下口罩，笑吟吟地说。
“我就说章家风水好，祖上积德嘛！你们看是不是？”祖母浑身颤抖着，激动得不住地咳嗽。
“妈！”父亲生怕祖母太过激动，触动旧疾，连忙上前搀扶她。
“快！快去看看宝贝孙子，我们快去。”祖母顾不得刚刚生产完，还虚弱的躺在床上的妈妈，带领着一群同族的晚辈，蜂拥着挤到了“新生儿”的床前。
“像，真像老六。”一个同族的中年男人啧啧道。
“长得可真俊俏，长大了一定迷死人。”一个妇女打趣道。
祖母倍感荣耀，笑得合不拢嘴。径自跪了下来，感谢祖先福荫，让章家后继有人。
父亲看着“新生儿”粉嫩可人的容貌，心头却布上一层阴影。
“章先生，林医生请您去一趟。”护士小姐脸色凝重地轻声道。
“怎么呢？”父亲有种不祥的预感。
祖母完全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还在一旁念念有词。
“您随我来吧！”护士欲言又止，面有难色。
父亲的心里乌云密布，未知的恐惧令他脸色铁青。
“请坐！”林医生一边翻弄着文件，一边礼节性地招呼父亲。
“林医生，您找我来是？”父亲看不出林医生不苟言笑的表情里预示什么。
林医生抬起头，看了父亲半晌，说：“有件事，我必须如实告诉你。”他顿了顿，似乎希望父亲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做好心理准备。“关于你的孩子……他的生殖系统有些异常，我们需要家长尽快做个决定。”
“异常？”父亲反复体味这两个字，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您是说？”
“事实上是您的孩子同时具有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系统，为了他能健康的生活下去，您一定要做一个决定，院方需要尽快为他做手术。”
父亲没有听到林医生接下来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翕的。他僵直地走出办公室，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朦胧。
病房里，众人簇拥着咧开嘴巴笑着的“新生儿”，没有人看到父亲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老六，快来抱抱你的宝贝儿子，瞧他多可爱！”祖母抓过父亲的手，把他牵到孩子的床边。
“儿子？”父亲臆语着，无力地伸出双臂。
“哇！”“新生儿”突然哭得很惨烈，刚刚和谐的氛围荡然无存，“哇！”声嘶力竭的哭声在病房上空回荡。
“这孩子怕你了！不怕！宝贝不怕！这是你爸爸呀！你哭什么呢？”祖母皱着眉头，哄着哭闹的“新生儿”。
父亲无奈地走开了，他走到“新生儿”妈妈的床边，想要和她说说这件要命的事。
不料，在如此喧哗吵闹的空间里，疲倦的母亲还是安然沉睡了。父亲想要碰一碰她，却不忍再令她烦忧，反正就是做个决定，反正今后也离不开这个孩子，那么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好了。拿定了主意，父亲踱步出门。
“儿呀！你去哪儿？”祖母安顿好孙儿，见父亲脸色有异，随他出门。
“去见医生。”父亲瓮声瓮气地回答。
“见医生？”祖母觉得不对劲，连忙快走几步，挡在父亲的身前。
“怎么呢？”
父亲还是无法一个人承受这样荒唐又冷酷的事，“他说让我们做个决定。”父亲咬紧嘴唇，眼角下垂。
“医生说宝宝是个不男不女的娃娃，我们要选留男还是留女。”父亲鼓足勇气说出来。
祖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我们要快点告诉林医生，不然，宝宝真成怪物了。”父亲有些哽咽，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苦等苦盼的儿子，竟然是个不阴不阳的东西。
祖母的眼角滚出泪来，她颤颤巍巍地靠到墙边，不停地喘着粗气。
“妈，你说呢？”父亲的心里乱得很，他拿不了主意。
“不会出什么事吧？”祖母忐忑地问道。
“医生说不会。”父亲小声回答。
“不用说，我们当然要儿子。”祖母笃定地说。儿媳十月怀胎至今，她的满载希望的心，也被撕得粉碎。
“我再和孩子他妈商量一下。”父亲点了点头，却转回头，朝病房走。
“不用商量！”祖母又恢复了高涨的情绪：“我们章家九代单传，到了你这辈男丁已是不多，当然要保男孩！”
“妈！”父亲还想和祖母说说，被祖母打断：“不管了！长子一定要是男孩，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泉下的父亲啊！”祖母说话间，老泪纵横。
“决定了？”林医生依然冷漠。
“嗯！”父亲点头应道。
“男孩女孩？”医生例行公事地问。
父亲看了看身旁眼睛红肿的祖母，回答：“男孩！”
窗外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小草被割草机“咔咔咔”的迎风剪断，四处飘零。任意地落在医院的每个角落，仿佛宣告了“新生儿”坎坷多舛的命运！
二、 缘起
十三年后，“新生儿”已是一个俊朗少年。在夏日余晖的映照中，他独自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采着鲜嫩的桃子。
“爸，这里真美！”不远处传来一个稚嫩的男声。
“新生儿”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手中摘桃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爸，钢琴老师说，多到乡间走走，可以激发灵感，增强对音乐的感悟力。”男孩子快乐地和爸爸探讨着。
“你就听老师的话，多看看，多学学。”爸爸笑着回答。
那笑容让“新生儿”心中一悲，十三年来，他好像从来不记得父亲对他笑过，好像一次都没有。
少年和他的爸爸一步步逼近“新生儿”，怕生的他真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可是，对于那位少年的好奇，又令他感到期待。当少年终于走到他面前时，四目相对了。
少年没有丝毫的矜持和不安，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新生儿”从没有那样温暖的感觉，那笑容令他迷醉。
“我叫小康，很高兴认识你。”小康伸出还不那么健壮的手臂，跟他握手。
“新生儿”的心“扑通，扑通”不停地跳着，却把手藏到了背后。
“你住在这里吗？”小康毫不介意地放下手，还是笑容满面。
“新生儿”觉得脸热烘烘的，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小康。不过，他抬起头，看着他。
随即，他决定在小康的面前露一手，他整理心情，准备一跃而下，向小康展示他的“威猛”。
谁知，这个演练了多少次的动作竟然在这个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因为紧张而前功尽弃。“呀！”的一声惊呼里，“新生儿”身体摇摇欲坠，他闭起眼睛，打算坦然面对这种避之不及的尴尬和狼狈。可是，当他的身体就要接触地面时，却落在一个既柔软又温暖的物体上。当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小康清澈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在小康的“怀抱”里，他第一次确信自己是安全的。
整个夏天，“新生儿”和小康朝夕相伴。这份快乐和自由的感觉令他感动得想要大哭一场。小康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了他的心思，十三年的灰暗日子后，他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光明。
“新生儿”出生一年后，“那件事”结束后，他成为了真正的男孩。全家人把他视若珍宝。没想到，一年后，妈妈又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孩。健康、活泼、开朗、热情。完全不像他这只惊恐的“小鹿”。于是，他失宠了。不仅如此，由于他神秘的出生，家人既不敢过于苛责他，也不敢过于接近他。祖母和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总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后来，他被送到了学校。他害羞，他敏感，他成了同学们讨论的对象。他总是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却偏偏生活在日光灯下。后来，从一个女孩子嘴里，他找到了人们议论他的原因：一个男人，皮肤那么白，那么光滑，五官那么精致，那么夺目。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就像个女人一样。
他不能容忍别人这么无理地中伤他，诋毁他。于是，他刻意表现得“男性化”，可是，一切显得那么徒劳，他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只有退学。不过，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回味着过去的种种经历，他的心头隐隐的悸动：做女孩不好吗？
一转眼，小康的学校假期结束了。还是到了分别的这天。树上的叶子那么绿，地上的小草那么青，“新生儿”的心情却凌乱不堪。
“别难过，我们还会见面的。”小康看出他眼睛里的不舍，却又无法安慰他。只能佯装笑容，给他鼓励。
“我走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再来的。”小康迎向他哀伤的眼神，想要上前给他一个拥抱，还是觉得不恰当，唯有拍拍他的肩，算是道别。
直到小康的身影完全在美丽的桃林中消失不见，“新生儿“才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响声，那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字：“康，不要走，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