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一方红头巾,摺起,犹如摺起一方岁月

     岁月从遥远的家乡广东三水县,从芦苞庙,从水客,从“大亚家”(1)一直漂洋,南来,到一个盛传用金筷子吃饭的地方,然后停顿了大半生,或从此久留,或在人生的愿望里,北归,在兴奋和失落间再做选择,永远孤身一影。

     走入安老院,发现三娇姐已经被转到楼上的特别房间去了。

     三娇姐最爱吃热腾腾的叉烧包,她说过,你来,什么都不用带,就买两个叉烧包给我吃。

     长长的日影照在病房外宽阔的走廊,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停泊”在走道最边角的地方,炯炯有神的眼神一眼就望见我这个来人。

     “来啦!”她喊着,声音依旧那么洪亮有力。

     “买了叉烧包给你吃!”我扬着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

     “我就知道你最有我心!”

     她高兴的接过,迫不及待的掏出包子就往嘴里塞。

     “怎么会搞成这样的?”我望着她的脚,听说是脚骨跌断了再也不能走路。

     “哎呀,不小心,跌倒喽!”

     “自己跌倒?”我试探着。

     “当然是啦,人老了嘛,老了一定会跌倒的啦!”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一样。

     可是刚才在楼下,负责照顾这一班老人的医务小姐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因为和猫婆打架,被对方推了一把,她跌在地上才会弄成这个样子的。

     说三水女人凶就是凶,为了争坐一张椅子也可以打起来!

     “不是猫婆推你跌倒的吗?”我忍不住说。

     “你不要听人家乱说,我说是自己跌就是自己跌倒的,关她什么事!”

     被人家弄断了脚还要维护对方,不但显示了她一贯的大姐大作风,扛得起吃得下的义气,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彼此都是“红头巾”吧!

     自己人不帮自己人,这不是三水婆的本色。


    
     和“红头巾”结缘是在电视台打算拍一个实况剧场节目的时候。

     为什么要叫“红头巾”,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这群三水女人,当初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是怎样开始谋生的,她们有什么理想,为什么大部分的“红头巾”都是孤家寡人,难道作为女人,她们没有对爱情和婚姻的向往?

     为了能了解多一些在上世纪从二十年代开始就从广州三水南来新加坡的这群有代表性的劳动妇女,我和资料小组的成员通过一名本身是“红头巾”养女的义工的安排,进行了多次的造访。

     第一次做访问的时候她就提醒我们:“这些老太婆很凶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她们高兴的时候会睬你,不高兴的时候你们可千万不要再去惹她们!”

     刚开始的接触果然很不容易,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们发现她们早已把自己禁锢在筑起的一道坚固围墙内,没让人进去,自己也不出来。

     她们就像已经老态的变色龙,吃力的继续不断改变颜色来掩饰自己,使人不轻易在那张张沧桑的脸上看到任何脆弱,有的只是一贯的坚毅和刚强!

     不知经过了多少次,这层砖墙才慢慢露出缺口,让你看到一群特殊女性背后所隐藏的苍凉与无奈!

     不是没有婚姻,她们大部分在家乡就已经结婚生子,在一个本来就贫瘠的地方,妇女与男人一样都要靠劳力来维持生活,但生活并没有因此而过得下去,恶劣的生活条件让一些女人的丈夫孩子相继病死;一些遇人不淑,嫁的是个好吃懒做的丈夫,还要受家里人的歧视对待,另一些看到别人的苦况后早已经死了婚嫁的念头,不愿再出卖自己的命运。

     她们在码头认识了一些水客,在绘声绘影的描述中获知南洋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听说踩在地上的沙土里都有金子,那里的人吃饭用的都是金碗筷。想着摆脱一切,摆脱穷困,或背着家人,夜里偷偷出走,或获得家人的首肯,但条件是赚到了钱一分一毫都得记回来,於是,拜过了芦苞庙,就上船了。

     海上的颠簸是她们始料不及的,坐在甲板上任由风吹雨打还是可以认命自找,但一旦遇上无恶不作的海盗,生命就如海上的花,完全失去了控制的能力,只能任由践踏。女人的特性在这个时候成了致命伤,在男人欲望达到极度满足后,或被当作喂鱼的食物被抛入海,或不甘羞辱自己投水,黄金岛的美梦就在水里沉没!

     有时海盗没遇上,却又因为船上生活条件的恶劣,患上痢疾等疾病,上吐下泻,岸已经看到了,踏上去的却已经是人生的最后一步,客死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永远都只能做孤魂野鬼!

     来了的人就代表永远幸福了吗?

     二战过后的新加坡留下来的是等待重新建设的满目疮痍。

     这群妇女以惯有的劳力,起早摸黑到建筑工地去挑泥抬木,赚取微薄的薪酬,她们用宽大的一条红巾折叠成一个有方有角的头套戴在头上,用以避日晒雨淋;穿着一身浆直的黑衣黑裤或蓝衣黑裤;套着用破轮胎结绳做成的鞋子;手上挽着的藤篮子里一定有要吃的腐乳、几条烫水的青菜和饭;用来垫背防止汗水弄湿衣服的纸皮和随处可坐的小木凳,这种形象竟因此成了一个专业象征,这种象征在那个年代有着它的特殊意义,提起“红头巾”,没有人会怀疑自己所住的房子、所走过的马路、所到的公园没有她们付出的劳力血汗,在一个建国的时代洪流中,她们默默工作着,无悔的付出一切。

     三水女人在半个世纪中牢牢盘据了一条当年叫珍珠街(2)的地方,并形成一股隐隐存在的强大势力,不让其他一样以劳力换取生活的“蓝头巾”(3)走入她们的世界,她们也同时把这种“势力”限制着自己人,每个人都要在观音菩萨面前发誓,表示自己的决心,来到这里,大家都是孤寡的,不管你已婚或未嫁,谁要再萌生对男人的爱恋,就不要再回来了!

     苛刻的条例在环境的氛围中让人却步,男女间特有的精致感情像瓷瓶般一碰就破,勇敢走出去者,早已知道从此再也不能回头,不只姐妹不容,就连再走进珍珠街的条件也已被剥夺,成为永远的叛徒!

     她们大多住在“老久大东西佬”(4)的楼上,因为没有再婚嫁,所以喜欢收别人不要的孤女为自己的伴,把一些自己不能达到的愿望转架在这些养女上,供书识字,她们一边骂养女是“养在米缸里吃穷自己的老鼠”(5),一边又关怀疼惜,等同已出。

     日子总在每日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展开,准备好了一切就上路。她们没有交通工具,有的只是一双脚,不管工地多远,都只能靠脚走去,然后在日落后再走回来,吃过了简单的晚餐,她们就会聚在“五脚基”(6)处等候,等候人来“叫工”(7),日复一日,把辛劳所得的大部分托水客带回乡下去,自己过着清俭的生活,然后知足!

     久居他乡是故乡了吗?对“红头巾”来说都不是,北望的家乡才是盼望归去的最后宁静乡土。


    
     三娇姐的大部分想法和所有的红头巾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她从来不提要回乡的事?

     知道她过去的人一个也没有,只是在很多的谣传里说她是在十八岁那年因为不愿接受一段被安排的封建婚姻才毅然离家过番的。

     这种先天存在的倔强骨气在生命里延续着,在一个离乡背井的远方仍然没有被屈服,反而成为了一个更强者,领导着一班比自己年长的妇女一起在生活线上求存挣扎。

     三水婆们都叫她做“皇帝”。

     “皇帝”在工头来“叫工”的时候是一个抢头者,为了帮自己的姐妹找多一点工作,再争取工酬上“牛车轮大小”(8)的一角五分,她需要常常和人发生争执,有时还因此而打斗起来,搞到鼻青脸肿,但她并没有因而罢休,天生的臭脾气,使她在建筑行业中“颇有声名”!

     当现代化取代一切,红头巾的岁月就老了,老得只能够被社会遗忘在繁华城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三娇姐始终没有妥协于她的生活,收起了红头巾,她当了个拾纸皮老妇,每天穿街走巷,收集商店扔出来的烂纸皮,变卖谋生。

     骨气让她继续坚强!

     问过她为什么不回乡走一趟,难道没想念过家乡的人吗?她总是很不高兴回你一句:“回去干什么,回去又能怎么样,各人有各人的自家事,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喽?”

     褶皱的脸上掩埋不住隐藏的秘密,当年的离去现在回想起来是否已经无从挽救,也无从再面对呢?

     年岁的增长继续把她推入了老人院,现在连行动都不方便,要回乡更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有梦,重回家乡那一片故土?

     人在清醒的时候可以逃避一切,但梦里呢,真实是不是还是一定会到来!?


     

     猫婆是三娇姐的姐妹。

     猫婆的家里本来养了很多只猫。

     只是一个一房式的住屋单位,猫的数目就有十几二十头,门一打开门,猫的屎尿味就扑鼻攻来,让人不得不掩鼻而逃。
 
     可是她却和它们泰然相处。有人说,那是因为她疯了。

     好好的一个人,只不过回乡一趟,回来就变了!

     回去了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的。

     那一年,她兴高采烈的为自己的回乡做准备,打算回去终老,姐妹们都为她兴奋不已,多少人能像她啊!当大半生的储蓄都寄回家后,大部分的人就只有孑然一身,但偏偏她不知用什么方法暗里为自己存了一笔钱,为回归铺好了一条路。

     回去的行当一个行李箱也装不够,她没有亏待自己,把以后日子会用到的东西都添齐了,然后在以为从此不会再见的祝福声中离去。当羡慕的馀温还未冷却,她突然回来了。

     回来后的她变得很落寞,也不爱再跟人说话,亲近的姐妹们好不容易知道她回乡后的不幸,被家人骗取了一切后的无助,终于选择再一次的出走。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出走两次,一次在青春正茂的时刻,一次竟已是风烛残年,两次的出走都带着同样痛心,但前者仍有人生的目标,而后者却是将永远不甘心的客死他乡!

     或许人都是无情的,猫就不会,你只要好好的养它,它就会乖乖的听你的话,永远在你出现的时候跑过来舔你的脚以表示彼此的亲近,也许那只是一种为讨吃而天生的本能,但总比人在取得某种好处后将你遗弃真诚的多了!

     於是她把猫带了回家,一只又一只,直到被人发现那惊人的猫人同居环境,把她送入了老人院。

     她在老人院里找猫,每一个角落,呼唤着她曾经为每只猫取的名字,阿银、黑眼仔、苏哈、流鼻涕…。猫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东窜西跑,喵喵回应,她高兴的踉跄着步子在院子里走过来走过去,阳光斜斜的照着一个孤独的身影,却照不到猫,一只也没有…。

     在三娇姐和猫婆那一场冲突之后,不久猫婆就中风被送到疗养院去了,看见她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动,再也不能说话,手上却紧紧的抱着一只玩具猫不肯松手。

     我们再也无从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但从她看着手上猫的满足表情,或许她相信自己从来都不孤独吧!

     三娇姐在自己睡床旁边的储物柜里还收着一条浆得笔直摺得整齐的红头巾,她说,老了,已经不知道再怎么摺好戴在头上了。猫婆的红头巾却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留着,如果是一份记忆的话,不留,是不是就表示忘却呢?扬开的红头巾撑不起一片天空,却罩住了这群妇女的大半生,听说当初选头巾为红色,是因为它代表吉祥,但血色和红色是不是也没什么差别呢?

     溅血的人生,溶在一方红头巾里,绝唱,即将到来。

    ※※※※※※※※※

        
注:

1 “大亚家”:一艘船名,当年川行于广州和新加坡之间,主要进行商贸活动,除载货外也载人。
2 珍珠街:后易名为豆腐街,现在街已不存在,原址现为福海大厦和唐城坊两大建筑。
3 蓝头巾:另一群建筑劳动妇女,以戴蓝头巾为象征,包括不同籍贯妇女。当时“蓝头巾”和“红头巾”是两个不同“帮派”,互不接受对方。
4 “老久大东西佬”:当年外江人多在珍珠街开设“老久大杂货店”,“红头巾”爱称外江人为“东西佬”。
5 “养在米缸里吃穷自己的老鼠”:“红头巾”爱用的日常用语。
6 五脚基:典型的新加坡早期建筑,楼下商店,楼上住屋,在商店外多建一个走道,方便人来往和纳凉避雨。
7 “叫工”:建筑工头要找人工作,傍晚时份就会来找适合的人选,谈好价钱隔日开工。
8 “牛车轮大小”:民间惯用语,因当年牛车曾经一度是主要交通工具,所以爱把钱比作牛车轮,表示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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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艾禺

狮城未思集
删除+0 懒回顾 发表于 2007-08-17 12:33:46
读着,想起《欧耶尼葛朗台》的结束句……

读着,想起严歌苓的一篇小说《蛋铺里的安娜》……

读着,想起……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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