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 晴朗 心情: 高兴

                     (四)

     婷婷又上我们家来了。她总是那么好,为爸爸熬了补汤,又煮了稀粥,还为我准备了我最喜欢吃的咖哩鸡。
 
     晚饭后,我提议到外头走走。老实说,回来了那么久,我们根本没什么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她每一回来都忙着照顾爸爸,看她那么热切,我只有感激。

     公园里很宁静,湖面把沿路的街灯映成很多个大月亮在水里飘浮着,我们默默的走着,手拉着手,好像又回复很多年前两人刚拍拖的样子,有一种甜蜜写在彼此心里。

     “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问。

     我望望她,脸上浮起一丝笑。

     “这次你回来,我总觉得你怪怪的,好象你老爸一样!”她嘟起了咀,一副很不满意的模样。

     “会吗?”我故作无事,淡然的笑着。

     “别装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夹在你们中间,很难做人的!”她显然有些生气。

     “婷婷,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不可能吧!”婷婷听了之后摇头直笑。

     “是不是你自己太敏感了,说得好像家里有鬼一样!就算有人也一定是个苯贼选错了目标!”

     “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个贼!”

     “家里就只有你和你爸爸,除非你怀疑你爸爸?可是他连爬起床的力气也没有,还会去做那么多事吗?”

     婷婷把眉头都皱紧了。

     “我们家,平时除了你,还有人会来吗,我是说我还没有回来之前,爸爸有没有朋友?”

     “朋友?”婷婷想了很久。

     “如果你爸爸还算真有什么朋友的话,那就只有“歪仔”(2)一个人吧!”

     “谁是“歪仔”?”我有点紧张追问。

     “你们家以前的老伙计,你完全不记得了?”

     紊乱的记忆开始在我脑海里翻滚着。

     “歪仔”,应该是一个我所熟悉的名字,应该是一个不喜欢出声,总爱自己一个人躲在一角埋头苦干的我们家的帮工。

     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当自己还小的时候,就是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一个人来做帮手,听说他在外面还曾经做了很多坏事呢,可是来了我们家后,却什么麻烦事也没发生过。

     妈妈走后,我很寂寞,想找个人说话都难,但每回和“歪仔”在一起,他总是用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然后嘴里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喃喃什么,最后总是生气的把我赶走。

     他在我们家一待就二十年,至到十年前,这门装配塑胶模特儿的工作开始末落,他才无可奈何的走,那时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记得在他走的那一天,我帮他拿行李上车,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你要好好照顾你爸爸,他是真的对你很好的。”

     我有点诧异的望着他,点点头,看着车子绝尘而去。

     “记得了吧,他有来找过你爸爸,两个人还关在房间里谈了老半天,有时好像在争吵,说话很大声,有时又好像说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婷婷边说边摇着头。
 
     秘密?一个念头闪过脑际,难道这屋子里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们的话题由爸爸伸延到妈妈,妈妈的一去不回头,确是难以解释,这不由让我联想起一个人。

     我拉起婷婷,决定去找一个人。

                  (五)

     牛车水(3),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在重临旧地的时候,发现竟然是如此陌生,新的装璜,新的建筑,已没有了昔日眷念的情怀。

     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吧,妈妈总是喜欢带着我来这里的大排档(4)吃东西,找她的好姐妹。妈妈的好姐妹都很漂亮,穿着摩登的裙子,涂着厚厚的红嘴唇,每回都给我买很多很多玩具,后来长大了一点,听到人家说她们赚得是“肮脏钱”(5),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开始觉得不是很舒服,而更不舒服的是,有人说妈妈以前原来也和她们一样!

     穿过街道来到恭锡街(6),那里的变化也一样大,但建筑形式还保留着,我拉着婷婷看到三号的门牌就上楼。

     “你干什么?”婷婷吓了一跳,死都不肯上楼。

     “别怕,不是拿你去卖,放心吧!”

     “这里真有你认识的人?”她似乎不能接受。

     “当然有啦,我就是想起了春姨,才上来的。”

     “春姨?”婷婷被我半推半拉的上楼。

     “我妈妈以前的好姐妹。”已来到门口,我按了门铃。

     一个女人开了门,看见我正要笑,可是发现了婷婷,即刻拉长了脸。

     “你们干什么的?”

     “我要找春姨。”

     “春姨,那一个春姨?”她皱起了眉头。

     “很久以前…她住在这里的,园园的脸,有一点胖……。”我忙解释着。

     “哦,你要找阿春!”她转过头就朝里面喊着:“阿春,有“哥仔”找你!”

     婷婷不安的左顾右看,把我的手掐得好紧好紧。

     叫阿春的女人终于走了出来,一样园园的脸,胖胖的身材,只是年轻早已褪色,五十近六十的模样,但我还是能很清楚的认得她。

     “甚么人找我?”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更是她当年的独有神态。

     “春姨,还认得我吗?”我忙迎了上去。

     “你是……?”她望着我,迟疑了老半天。

     “我是建威,莲心的儿子!”

     她思索好了一阵,终有所获般的高兴叫着:“建威,我记得,莲心的儿子,你就是莲心的儿子!”

     她把我从头到脚的打量着,好象难以置信的,口里喃喃的说着:

    “时间过得真快,都这么大了!”

     婷婷在一旁看着,看着对方把我又搓又摸的,一副不是味儿的样子。 

     我们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下来,过去就好像一匹布一样拉扯得没完没了,最终回到妈妈出走的事件。

     “老实说,你妈妈的突然不见我也觉得奇怪,莲心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她是有说过要去香港,你知道的,她一向烂赌,欠了人家一屁股债,你爸爸又不肯帮她还,她只好自己想办法……!”

     “她去香港要做什么?”我不禁好奇的问。

     “去跳艳舞喽,很好赚的,那时非常流行,跳它个把月,就什么债都还清了!”

     我为妈妈感到羞耻。

     “不过,后来她也没去,人就不见了,我看她没来找我,就去找她,你爸爸却说她已经走了,我本来还以为她没声没气的就溜到香港去,没想到那里的人反来问我,为什么莲心说来不来,我真的给他们问哑了。”

     “好好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春姨轻轻的叹了口气。

     如果真如她所说,妈妈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里,那她会跑到那里去了呢?

     她什么也没带走,包括她一直很喜欢的那几件衣服,后来爸爸都把它们烧了,我当时曾经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问,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得有些不寻常!

     “歪仔”是不是又知道一些什么不为我知的事呢?
 

                  (六) 

     我决定查明真相,婷婷极力反对,我们在房里争辩了很久,在她的眼里,我这次回来变得多疑不安,神经兮兮,“妈妈”又不是现在才不见的,以前都从来不紧张,现在为什么突然那么在意了呢?

     我们的争论在门外传来重物落地声中休止,同时冲了出去。

     爸爸倒卧在离我们房门口不远外,我忙扶起他。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我趋前为他把脉,脉搏跳得很弱。

     “怎么样?”婷婷焦急的问。

     “一定要送医院,快去打电话!”

     病情的进一步恶化是早已预料的事,他被安排入院,我和婷婷只好各自回家。

     家里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了爸爸的存在,就少了什么似的,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推开了爸爸的房,走了进去,打开抽屉,开始胡乱翻找,希望能找到“歪仔”的地址,一个旧信封跌了出来,里面全是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她真的很漂亮,春姨就常赞妈妈
美,没有姐妹能比得上。

     爸爸也一定很爱她,要不每次被打被骂,他为什么都不还手?

     “歪仔”的地址很轻易的就找到,我把它抄了下来,打算关上抽屉,却不知怎的好象被东西卡住了再也关不上。我把整个抽屉拉了出来,低头探看,发现里面塞了一张摺皱的纸,当我把纸抽了出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都吓呆了!

     一张图画,一个小男孩把一粒球踢得很高很高,小男孩开心的笑,裂开大嘴巴,天空下着褐色的雨,布满了整个画面,顶上一角躺着一个大大的,乱七八糟的枣色太阳。

     这到底是怎么的一幅画?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一天的事,我在工作室外的门边画画,画着自己高兴的在踢球,就在这时候,在门缝边,我突然看见妈妈在打爸爸,我就抓起了图画纸冲了进去,在混乱中,我仓惶的跑了出来,之后也全然把图画纸的事给忘了!

     直到现在,我才把记忆给拾回来,但吊诡的是,明明记得当时在作画的时候我是把太阳涂上橙色的,我也没让天下雨,为什么现在整幅画会布上了褐色的斑斑雨点,连太阳都变成枣黑色了呢?

     那时候的画爸爸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还给我?这画对他有什么作用和意义吗?

     那一夜,女人又在我梦里出现,在迷蒙中,我感觉到她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2)“歪仔”:多用于外号,或形容某人从事不正当行业,福建方言多用之。
(3)牛车水:  新加坡早期移民聚居的一个地方,现重新发展,已失去原有的传统风味。
(4)大排档:  街边摆卖食物的摊档。
(5)“肮脏钱”:此处指做妓女赚来的钱。
(6)恭锡街:  新加坡早期著名的妓院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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